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杨杰(化名)匆匆吃完午饭。12点半一到,他便准时拨通了给朋友的电话,急切地等待对方接听。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
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FL)的比赛将在下午1点开球,他需要确保自己设置的梦幻橄榄球队(Fantasy Football)阵容万无一失。和数百万名梦幻橄榄球玩家一样,随着新赛季开始,杨杰必须密切关注球员伤病、出场情况和球队对阵,以决定每周派哪些球员上场。在梦幻橄榄球队这类虚拟游戏中,玩家挑选真实的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球员组成自己的队伍,再根据这些球员在现实比赛中的表现获得积分。
电话接通了,杨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朋友的声音。
那一刻,杨杰仿佛回到了自己宽敞的两层联排屋。在那里,他可以舒服地靠在一张宽大、柔软的灰色沙发上,一边看电视转播的比赛,一边和老友聊天。但周围的嘈杂声,以及他始终能感到身后狱警注视自己的目光,让他重新回到了现实。
他不在家里,而是在弗吉尼亚州的法姆维尔拘留中心(Farmville Detention Center)。这里有700多名移民,他们被安置在九间拥挤的集体宿舍里,等待移民法官作出裁决。
在拘留中心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但每逢星期天下午,手握墙上的固定电话、忙着管理自己的梦幻橄榄球队时,杨杰仍能暂时忘记身陷囹圄的处境。截至今年10月,这名自1998年起在美国生活并持有绿卡的中国移民,已在拘留中心度过了450多天。出于隐私考虑,他要求媒体使用化名。
电话接通后,杨杰便直奔主题:“嘿,我的球队里有人受伤了吗?阵容看起来还行吗?我需要做什么调整吗?”
电话另一端是杨杰的老朋友的贝弗利(Patrick Beverly,音译),他也是他们梦幻橄榄球联盟的负责人。“先说要紧的,我们遇到一个问题,雅各布斯(Josh Jacobs,音译)这周不能上场。”贝弗利说。
雅各布斯是威斯康辛州绿湾包装工(Green Bay Packers)橄榄球队的跑卫。贝弗利向杨杰介绍橄榄球赛的最新消息和数据,并解释雅各布斯无法出赛后,球队阵容可能受到的影响。尽管电话信号不佳,贝弗利充满活力的声音仍让杨杰回到了熟悉的每周例行活动。
杨杰与贝弗利于2015年相识,当时他们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一家寿司餐厅工作。正是在那里,杨杰把贝弗利带进了梦幻橄榄球的世界。
延续十年的传统
贝弗利2016年从里士满搬到纽约市后,身为餐厅服务员兼YouTube视频博主的他每年都会在劳工节期间回到里士满。一般梦幻橄榄球新赛季在劳工节期间开启,贝弗利会在杨杰家住上一两天,和朋友叙旧、讨论球队阵容。这项一年一度的传统,两人已经坚持了将近十年。
在贝弗利眼中,杨杰是个话不多、但值得信赖的人。无论自己多早或多晚抵达里士满,他都知道杨杰会开着那辆黑色丰田车,在巴士站等他,脸上挂着一抹熟悉的坏笑。“我通常会给他一个拥抱……而且我会强迫他也抱我一下。”贝弗利笑着回忆。

去年劳工节前几周,贝弗利像往常一样联系杨杰,告诉他自己准备去看望他。但这一次,杨杰没有回复。贝弗利开始四处打听,担心朋友发生了什么事。最终,他得知杨杰在一个月前被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拘留。“这个消息让人心碎,所有负面的情绪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我很懊恼,也不知道该怎么能联系上他。”贝弗利说。
毫无头绪的贝弗利开始上网搜索法姆维尔拘留中心的信息,并打电话给该监狱。他很快了解到,移民监狱外面的人无法直接打电话给被拘留者,电话必须由被拘留者从中心内拨出。第二天,贝弗利给杨杰寄了一封信,附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十天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人正是杨杰。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梦幻橄榄球。贝弗利说,两人似乎都不愿过多谈论杨杰被拘留的艰难处境。他希望他们能聊些轻松的话题,让朋友暂时得到一些慰藉。
这个消息让人心碎,所有负面的情绪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我很懊恼,也不知道该怎么能联系上他。
——杨杰(化名)的好友及梦幻橄榄球队成员贝弗利
贝弗利回忆说:“他说自己很难过,因为他知道我们橄榄球联盟的比赛日期快到了,却不知道怎么联系我,因为他没有我的电话号码,也没有我的地址。幸运的是,我赶在橄榄球赛季开始前联系上了他,这样我们就能让他继续参加比赛。”
截至2022年,美国有2920万名梦幻体育玩家,其中梦幻橄榄球是参与人数最多的项目。然而,对于身处移民拘留中心的人来说,这很难算是一项普通的消遣。在那里,活动、资源以及与外界联系的机会都十分有限。
杨杰说,他过去管理球队时依赖的许多工具在监狱里都无法使用。这里没有私人手机,也无法上网,近百名被拘留者只能共用四台电视。“这里完全与外界隔绝。”杨杰说。刚被拘留时,杨杰以为自己多年以来与朋友一起玩梦幻橄榄球的传统不得不就此结束。他对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说:“要玩的话太麻烦了。但贝弗利从纽约专程来看我,他对我说:‘我们可以继续玩。你仍然是联盟的一员。大家都希望你继续留在联盟里。’”杨杰说,如果没有监狱外朋友的帮助,自己几乎不可能继续参加比赛。
比赛计划
嘴上说不让杨杰的处境影响他参与梦幻橄榄球联赛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并让联赛继续运转下去,则是另一回事。
梦幻橄榄球球队选秀开始前,贝弗利手写了十多页笔记,精心整理了球员排名和重要橄榄球新闻,并特意预留足够时间,确保信件能在选秀开始前寄到杨杰那里。信件送达后,贝弗利再通过电话指导杨杰完成选秀。
整个赛季,两人根据比赛日程协调通话时间。在杨杰所在的宿舍里,88名被拘留者在规定的活动时间内共用9部电话。有时,被拘留者们必须排队打电话,或彼此协调使用电话的时间。每次通话不得超过一小时。
杨杰通常在星期日中午左右给贝弗利打电话,在下午1点比赛开球前确认哪些球员受伤、哪些人可以上场,以及是否需要调整阵容。到了星期二,他会再次打电话,了解球队表现,并讨论下一周应当对球队阵容作出的调整。
对两人来说,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
杨杰说:“这让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而不是一直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这也让我很感激,自己有真正可以依靠的朋友。因为这里有些人什么人都没有,只能独自待着,没有人可以说话。”
这也让我很感激,自己有真正可以依靠的朋友。因为这里有些人什么人都没有,只能独自待着,没有人可以说话。
——杨杰(化名)
对贝弗利而言,维系这项传统、延续两人的友谊同样意义重大。每年有四个月,这群朋友会聚在一起打比赛、叙旧,聊聊各自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而杨杰一直都是其中的一员。贝弗利说:“没有杨杰,我就没办法玩梦幻橄榄球。他不在的话,感觉很怪。橄榄球和杨杰总是联系在一起的,一直都是这样。”

被拘留的450多天
在去年杨杰被关押后,他能顺利撑下来第一个梦幻橄榄球赛季,几乎是个奇迹,这既考验了他与贝弗利之间的协调与配合,也依赖于两人之间深厚的友谊。但他们原本以为只是暂时的阻碍,没想到杨杰被关押的时间,远远超出了两人的预期。今年7月,在为自己的移民案件抗争了一年并最终败诉后,杨杰开始为被遣返回中国做准备。
1998年,11岁的杨杰随父母从上海合法移民来美。一家人曾辗转多个州,最终于2003年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定居。在美国生活的28年里,杨杰的经历并非总是一帆风顺。他说,20岁出头时,作为一个渴望找到同伴和归属感的移民,他做过一些错误的选择,最终留下了刑事定罪记录。但他已获得相应的惩罚,洗心革面,努力开启新的生活。
他后来成为里士满一家餐厅的寿司厨师,同时勤工俭学,最终取得计算机科学学位,转行成为一名计算机工程师。他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工作表现得到上司认可,薪水稳步增长,还买下了自己的房子。他曾以为自己实现了美国梦。
然而,一次为期仅一周的探亲之旅却彻底打破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生活。
2023年,持有绿卡的杨杰陪父亲前往中国探望一位患癌的姑妈。这是他近30年来首次回中国。但当他返回美国时,在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遇到了麻烦。海关官员告诉他,过去的刑事记录触发了递解程序。官员收走了他的绿卡后,将他释放。在随后的两年里,移民局对他的背景进行进一步调查。
去年7月,ICE执法人员在以过去的刑事记录为由在杨杰位于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家门外将他拘留。从那以后,他一直被关押在移民监狱。
拘留初期的几个月里,失去自由的杨杰感到十分沮丧。他担心自己可能不得不离开这个生活了近30年的国家,放弃多年来建立的一切,并将被送往一个已经变得陌生、连语言都不太会说的国家。
他说:“显然,我不想离开美国。我在这里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在这里过得很自在。”他对现在的中国也知之甚少。自1998年他随父母离开后,这个国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拘留中心的生活在他对未来的恐惧和不确定感下显得格外难熬。日子似乎变得异常漫长,监狱里的活动有限,食物选择不多,居住条件也十分拥挤。杨杰所在的宿舍通风不佳,88名男子挤在44张双层床上,他们还要共用淋浴间和厕所。
与此同时,为自己移民案件进行的抗争也带来了精神压力。杨杰回忆说:“对所有人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尽量保持心理稳定。打官司时压力尤其大,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自己会被遣返,还是能留下来。每天你会不停地想着这些事。”
今年7月最终败诉后,杨杰开始接受自己将返回中国的现实。重新在中国开始生活的前景,反而让他产生了一丝期待。他开始通过在拘留中心的图书馆里阅读词典来学习中文——在美国生活的这些年来,他的中文已经生疏。他的父母都已年过七旬,在帮助他准备离境的同时,也帮他卖掉了他的房子,关闭了他在美国的银行账户。
杨杰说:“现在我已经被关了这么久,这里的环境实在不好。我只想离开这里。把我送回中国吧。”
但随后,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玩笑。杨杰说,相关人员告诉他,ICE弄丢了他的中国护照,而护照是他所必需的旅行文件。他说:“现在是等他们给我买机票,让我回中国。但他们告诉我:‘你还要等一等,因为我们把你的护照弄丢了。现在不知道护照在哪里,我们必须给你办理旅行证件。’”

当贝弗利得知,由于护照问题,杨杰将不得不在拘留中心度过又一个橄榄球赛季时,他决定通过社交媒体,让更多人关注朋友的处境。9月初,贝弗利开始在自己的YouTube频道上推出一个新系列,记录自己和朋友们如何通过梦幻橄榄球与杨杰保持联系。为了让节目更有现场体育转播的感觉,他甚至制作了一张与杨杰等身大小的纸板人像。
贝弗利计划制作15集,将梦幻橄榄球赛季中的竞争与背后的友情故事结合起来。他希望节目保持轻松、积极的基调,而不是一味聚焦于杨杰身陷囹圄的处境。贝弗利说:“我知道他有多期待这场比赛。如果你和杨杰聊过,就会知道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讲述他的故事很重要。我想,如果我继续制作这些视频,持续讲述他的故事,也许就能对改变他的处境起到帮助。”
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就杨杰护照遗失一事联系ICE时,该机构没有回答媒体提出的问题,包括杨杰的护照为何遗失、如果旅行文件问题导致遣返延误,被拘留者有哪些补救途径,以及获取必要旅行证件需要多长时间。
ICE表示,杨杰于2026年7月1日收到最终递解令,并已获得正当程序。该机构补充说,在被遣返离开美国之前,杨杰将继续由ICE拘留。
艾利德律师事务所(iLead Law Group)管理合伙人陈明利(Mingli Chen)表示,ICE通常需要有效的旅行证件,才能将某人遣返回其国籍所属国。但如果被拘留者的护照无法取得或已经过期,该机构可能需要通过其国籍所属国的领事馆或大使馆申请旅行文件。
陈明利说,在杨杰的案件中,ICE必须先从中国有关部门取得必要文件,才能将他遣返回中国。在此之前,杨杰只能继续等待。“考虑到ICE目前有这么多案件,他们确实有可能弄丢被拘留者的文件,”陈明利说。
他表示,即使在律师的帮助下积极与ICE和中国领事馆沟通,整个流程也可能持续数月。陈明利表示,自己曾代理过另一名在新泽西州被拘留的中国客户。ICE同样弄丢了他的护照,这名客户因此多被关押了六个月。陈明利说:“遇到这种情况,他们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
对贝弗利来说,杨杰被关押的漫长经历让他心情复杂。他想帮助朋友维系一种生活日常,却也越来越难以忽视杨杰所面对的艰难。
贝弗利说:“我必须暂时不去想他现在身处的地方。我不认为他应该被关在那里,而他又完全无法决定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为了让一切尽可能保持正常,我只能努力不去想这些。”他停顿了一下,语带哽咽,“这真的很难。”
但贝弗利制作的YouTube视频让他感到了一些安慰。视频让他看到,许多人,包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愿意向杨杰表达善意,也关心杨杰的处境。贝弗利的第一集视频在短短一个月内获得了超过20万次观看。许多观众在评论区留言支持杨杰,希望他能够获释。贝弗利说:“让我惊讶的是,我收到的正面反馈比负面反馈多”。他提到,网络评论区往往充满恶意。“看到梦幻橄榄球社区的人们愿意站出来支持一个身处他们可能并不认同的处境中的人,还是挺令人欣慰的。”
杨杰说,要离开这个自己生活了近30年的国家,是一件很难的事。但他努力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他在这个国家没有太多牵绊。相比之下,他在拘留中心认识的一些人面临着更加艰难的前景,他们可能要返回一个自己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国家,同时还将与配偶和孩子分离。
杨杰说:“我没有结婚,也没有什么牵挂,除了房子之类的物质财产……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让我难过的是,看到这些人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在打电话时哭泣。对他们来说,这段时间真的很难熬。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罪犯,只是遇到了移民问题,必须把相关文件手续办妥。”
贝弗利希望,自己制作的系列视频向人们传达的不只是一个朋友的遭遇或是他们共同热爱的运动。
贝弗利说:“这不只是发生在杨杰身上的事,这些年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经历类似的情况。让人们看到事情的真相,了解事情是如何一步步发生的很重要……这也再次说明,我们可以在向人们展示一件事的同时,让他们从中学到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