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护受害人隐私，文中受害者均为化名。
2025年7月的一个下午，柳华站在法拉盛新中美超市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装有10万美元现金的白色塑料袋。就在几分钟前，她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告诉她去到指定地点 — 新中美超市。
没过多久，一名华人男子走近她。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当他掏出一张一美元钞票时，她知道这就是她被告知要见的人。钞票上有一个11位数的序列号，与几天前一个名叫“Mike”的男子发给她的编号一致。八个多月以来，她一直与Mike保持着联系。
这次短暂的接头只是柳华多次现金交接中的一次，全程没有姓名，没有收据，双方接头仅凭一个编号。最终，这些交易几乎让年过五旬、于2016年从中国来美的柳华失去了全部积蓄。
在约三个月的时间里里，柳华总共将13万美元现金交给了一个名叫“Mike”的男子派来的三名陌生人。这些钱大部分来自她出售自己位于法拉盛的住房所得。柳华回忆说，骗子最初冒充她认识的名叫Mike的人，通过短信联系她。她以为对方就是自己过去曾短暂共事过的那个Mike，于是回复了他的信息。当时，她并不知道，冒充受害者认识的人，是骗子与陌生人展开对话时常用的手段。
这段简单的对话最终演变成持续数月的短信交流。Mike逐渐取得她的信任，并说服她投资加密货币是一个改善生活的好机会。而等她意识到事情苗头不对时，一切都已经太迟。柳华说，一些细节让她觉得不对劲。她说：“即使我告诉他我没有多余的钱了，还需要留一些钱转给家里应急，他还是使劲要。我就开始怀疑。”当她拒绝再给钱后，Mike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原本每天的嘘寒问暖变成了偶尔联系，语气也开始冷淡。几个月后，他彻底没了消息。
柳华是美国众多遭遇所谓“杀猪盘”骗局的华人受害者之一。这类长期投资诈骗近年起源于中国，并在疫情期间迅速扩散至全球。骗子通常先通过恋爱关系或看似有利可图的商业机会取得受害者信任，再骗走其毕生积蓄。而“杀猪盘”这个名称是把受害者看作“猪仔”，将其“养肥后再宰杀”的比喻。
柳华的遭遇还揭示了这种骗局一个更加令人担忧的新变化：杀猪盘已经不再隐藏在手机或电脑屏幕后。越来越多的骗局正在移民社区的街头上演，骗子直接当面收取现金，使犯罪更加难以追踪，也更容易多次实施。专家告诉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越来越多的移民成为这类诈骗的受害者，部分原因是英语能力有限，以及对中国国内不断变化的网络诈骗手法比较陌生。
目前尚不清楚杀猪盘受害者中有多少来自华人社区，调查此类案件的联邦调查局（FBI）对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表示，该机构并不收集网络犯罪受害者的人口构成数据。
不过，专家表示，这类骗局在美国华人社区已经相当普遍。致力于揭露和打击诈骗网络的非营利组织Operation Shamrock的创办人韦斯特（Erin West，音译）说：“我们最早开始看到杀猪盘的时候，我接触到的受害者全都是华人，而且骗子都是用他们的母语联系他们的。”
从屏幕后到家门口
“杀猪盘”通常从一条简单的信息开始，可能是佯装成一条发错的短信，也可能只是一句友好的问候。之后，骗子会花费数周甚至数月与目标培养关系、建立信任，最后将话题引导到加密货币或外汇交易等投资机会。
这个名称源于“宰杀前先把猪养肥”的概念：受害者逐渐被关注、关怀以及所谓恋爱关系或快速致富的假象吸引，最终被骗子掏空积蓄。
近年来，随着社交媒体、加密通讯软件、加密货币市场以及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这类骗局迅速扩大，使诈骗能够以极大的规模运作。根据FBI互联网犯罪投诉中心（IC3）的数据，2025年，加密货币投资诈骗从受害者手中骗走超过72亿美元，共收到超过6万1000起投诉，其中最常见的就是“杀猪盘”。FBI表示，与2024年相比，投诉数量增加近50%，损失总额增加25%。
2025年，纽约州网络犯罪投诉数量和报告损失金额均位居全美第四。纽约共收到4万5255起网络犯罪报告，报告损失达到12亿美元。其中，投资诈骗造成的损失最多：3289名受害者共损失7亿4710万美元。
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追踪包括“杀猪盘”在内的加密货币诈骗案件。根据该办公室数据，近年来，相关投诉数量大幅上升。从2020年到2025年，该办公室收到的加密货币诈骗投诉从29起增加到422起，增长超过10倍。
实际的杀猪盘规模很可能远远高于报告中的数字。FBI发言人在一份声明中告诉纽约移民记事网：“我们认为，诈骗总体上存在严重漏报的问题，有些人是因为感到羞耻而不愿报告，也有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该发言人补充说，互联网犯罪投诉中心公布的只是已经向FBI报告的案件数据。
2026年，FBI启动“行动升级（Operation Level Up）”项目，向全美1800名正在遭受诈骗的受害者发出警告，帮助避免了约为1亿1930万美元的经济损失。其中约79%的受害者被联系前并不知道自己正处在骗局中。在被联系的人中，有538人是纽约州居民。
识别诈骗并追踪被盗资产往往十分困难，因为网络诈骗经常依赖“钱骡”（money mule，指被犯罪分子利用，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自己的银行账户或支付渠道协助转移非法资金的中间人）或跑腿。他们有些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和暗网被犯罪贩子招募，负责转移或洗白非法所得。FBI发言人说：“有些钱骡知道自己正在帮助犯罪集团；另一些人则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帮助犯罪分子获利。”
韦斯特表示，她也观察到杀猪盘骗局中越来越多的收取现金的“跑腿”人员参与其中。她说：“我们看到大量这样的现金跑腿人员，他们通常是与已经存在于美国的中国洗钱网络有关联的中国籍人士。”她表示，这类活动的两个主要枢纽是皇后区法拉盛和洛杉矶蒙特利公园，现金跑腿人员会从这些地方被派往全美各地，与受害者当面接头、收取现金，然后再将钱转入洗钱网络。
柳华去年7月见到并向对方交出装有10万美元现金塑料袋的那个男子，就是其中一名现金跑腿人员。
建立在信任之上的关系
柳华第一次收到Mike的短信是在2024年8月。短信用中文写道：“Hello，近来身体还好吗？一天工作挺辛苦的，注意休息不要让自己太累了。”柳华回忆说：“我以为可能是我认识的人。我以前换过手机，当时以为可能有一些号码丢了。”
发信人自称Mike。最开始，他们只是闲聊。他们谈论日常生活，分享照片，也回忆过去在中国的经历。Mike声称自己和柳华过去生活在中国南方同一个地区，后来移居美国。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经历。他说父亲死于工作事故，妻子因癌症去世，自己在中国的生意也破产了。但他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坚韧的人，一个在美国白手起家、如今在加州经营一家成功的物流公司的企业家。柳华说：“他听上去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磨难、但依然努力工作的人。我很佩服他。”
几个月里，Mike从未急于谈钱。他经常联系她，给予鼓励，并逐渐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直到后来，他才开始提到加密货币交易，说这可以成为一种赚钱的副业。他告诉柳华：“你应该学习一些新技能。”起初，柳华很谨慎。“我告诉他，我不是很感兴趣。”她说。Mike没有坚持。相反，他继续培养两人的关系 —— 直到他们联系八个月后，他介绍了一个他所谓的可靠投资机会。为了取得柳华的信任，他甚至帮她创建了一个加密货币钱包，并向其中存入1万美元。一次交易后，他向她展示了2%的收益。柳华说：“看起来是真的。”
当她尝试自己开设账户时，却在技术操作上遇到了困难。于是Mike提出了另一种方式：她可以把现金交给一个“接收人（承兑商）”，由对方帮她完成交易。很快，Mike开始安排人员上门收取现金。柳华说，Mike先后派了三个人向她收取现金，这些交易发生在纽约和她平时工作的佛罗里达州。柳华说：“他说他们的承兑商哪个国家都有。无论你住在哪里，他们都可以派人来收现金。”
有一次，当她说自己已经没有更多钱可以投资时，Mike鼓励她出售法拉盛的公寓。她说：“他告诉我，这是一个‘用小房子换大房子’的机会。”出于对这段关系的信任以及相信对方承诺的投资回报，她同意了。
但很快，柳华对过上更好的日子的憧憬就破灭了。在她交出几乎全部房屋出售所得后，Mike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原本充满温情的信息变得越来越像例行公事。两人的谈话内容也越来越聚焦于她还能不能继续投资。最终，Mike消失了。柳华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在2025年秋季。
柳华的遭遇只是揭示了加密货币投资诈骗背后庞大跨国犯罪网络的冰山一角。近年来，加州、德州等地的案件显示，诈骗团伙往往通过通讯软件指挥现金“跑腿人员”，将他们派往美国各地，从受害者手中收取现金，然后再将资金交给其他中间人，或转移到海外。
去年10月，美国执法部门查封了与中柬商人陈志（Chen Zhi）有关的价值150亿美元的加密货币资产。陈志是太子集团（Prince Holding Group）董事长，也是柬埔寨参议院主席洪森的顾问。美国司法部表示，陈志及其关联的118家公司因涉嫌参与大规模网络诈骗和加密货币诈骗而受到调查。2026年1月，陈志在柬埔寨被捕，随后被引渡至中国。
美国联邦检察官称，太子集团被描述为亚洲最大的跨国犯罪组织之一，涉嫌运营遍布全球的诈骗网络，受害者包括美国民众。这些诈骗活动部分依赖当地的犯罪网络，其中包括一个位于布鲁克林的网络，该网络帮助洗钱，涉及超过250名受害者、数百万美元的资金。
执法部门表示，该组织的运作依赖被贩运的劳工，这些人被迫在柬埔寨戒备森严的诈骗园区内实施诈骗，并经常受到暴力威胁。陈志被指控负责监督这些园区、追踪利润、管理大规模“电话农场”（phone farms），并指挥或参与对反抗的劳工实施暴力惩罚。
美国司法部称，太子集团的关联人员采用复杂的加密货币洗钱手段，以掩盖非法资金的来源。这些手法包括将大笔资金拆分成多笔小额交易，分散到大量数字钱包中，再重新汇总，从而增加追踪资金流向的难度。
部分资金通过加密货币交易所转移，或兑换成传统货币；另一些资金则被存放在由陈志直接控制的私人数字钱包中。执法部门还指称，该集团经营加密货币挖矿业务，而这些业务的资金全部来自受害者被骗走的钱款。
据《纽约时报》报道，中国有关部门已将总部位于柬埔寨的汇旺（Huione）认定为一个更广泛的、与太子集团有关联的洗钱网络的一部分。据称，该网络被网络诈骗分子及其他犯罪组织用于转移和洗白非法资金。
许多“杀猪盘”诈骗者使用的即时通讯平台WhatsApp的一位发言人对纽约移民记事网表示，该公司利用系统检测恶意活动，每年封禁数百万个账户。该发言人还补充说，用户应拉黑并举报来自陌生发件人的可疑信息。
从皇后区到柬埔寨：钱的流向
皇后区居民刘珍也是一名杀猪盘受害者，她被一个自称陈杰森（Jason Chen）的男子骗走了近10万美元。刘珍说，陈杰森在展开杀猪盘骗局之前，通过一款受欢迎的中文卡拉OK应用全民K歌（WeSing）联系上了她。
刘珍是一名单亲妈妈，要一边全职工作，一边抚养四个孩子。她说，唱歌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暂时逃离日常生活压力的方式。她会在平台上传自己演唱的歌曲，也会听其他用户的歌曲。骗子通过一套复杂的骗局取得她的信任，最终骗走了她辛苦积攒的积蓄，还有她向亲友借的钱。
纽约移民记事网在国际调查记者同盟（ICIJ）以及OakThorn Investigations的网络安全调查员威廉姆斯（Jonathan Williams，音译）的协助下，对与刘珍交易有关的加密货币钱包地址进行了调查。调查发现，其中许多资金可以追踪到与汇旺支付（Huione Pay）有关的服务。汇旺支付被指与太子集团相关的洗钱活动存在联系。
几周后，也就是去年10月，刘珍注意到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陈杰森的WhatsApp头像发生了变化，而且他又重新上线。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你这辈子不会有好下场的。”对方冰冷的回复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纽约移民记事网查看的聊天记录存档显示对方回复道：“骗你的是搞华侨的。我他妈搞美国佬的。别给我发消息。换人了知不知道？！”
同月，美国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最终确定一项规则，切断汇旺集团与美国金融体系的联系，并指出该集团涉嫌为网络犯罪和加密货币投资诈骗，包括“杀猪盘”洗钱。
维权之路上的障碍
尽管多国对汇旺等涉嫌协助欺诈活动的实体采取了打击行动，且针对太子控股集团（Prince Holding Group）采取了创纪录的150亿美元没收行动，但受害者想要挽回损失依然极其困难。
语言障碍、加密货币交易的复杂性以及跨境犯罪的性质，都增加了受害者维权的难度。皇后区居民李三（化名）创办了美国华人防骗公益联盟（Chinese American Anti-Fraud Alliance），为华人社区网络犯罪受害者提供支持。他说，许多受害者在报案过程中难以应对相关程序，或者报案后石沉大海。李三要求化名，因为担心他所创办的组织点名的一些犯罪集团对他进行报复。
柳华被骗后，曾前往法拉盛当地警察分局报案。警方给了她一份英文说明，要求她向FBI报告案件。她说：“我看不懂。”在李三和美国华人防骗公益联盟的帮助下，她最终向FBI提交了报告。但几个月过去了，她仍然没有收到任何进展消息。倡导者表示，这种缺乏回应的情况可能对受害者造成二次创伤。
李三说：“受害者觉得自己被一个机构推给另一个机构。这会让他们觉得很无助。”他说，他每周至少会收到一名曾遭遇诈骗或欺诈社区成员的求助。他说：“这些只是那些设法找到我的人。还有很多人不知道该去哪里求助，或者因为太羞耻而不愿意说出来。”他表示，他的组织为受害者提供支持、翻译文件，并帮助社区提高对诈骗的认识。他说：“我们必须抱团取暖，否则，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Operation Shamrock创始人韦斯特表示，语言障碍和信息获取渠道有限，使得移民社区难以及时了解杀猪盘骗局的严重和泛滥程度，以及自己可能会以何种方式成为目标。她说：“关于杀猪盘威胁的信息没有传达到这些社区。我认为语言是一个问题……我觉得我们在融入移民社区方面做得并不总是很好，而这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尤其容易成为目标。”
她还表示，没有合法身份的移民尤其可能因为担心与执法部门接触而不愿报案，而另一些人可能来自对警方缺乏信任的文化背景。被骗后的羞耻感也会进一步阻止受害者站出来。韦斯特说：“对于初来乍到这个国家的移民群体来说，要让他们愿意分享非常脆弱、非常私密的信息，是很困难的。这种犯罪伴随着很强的羞耻感……不幸的是，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到底有多严重。我们才刚刚开始意识到，它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她鼓励所有遭遇诈骗的人向FBI互联网犯罪投诉中心报告，并指出，没有报案的受害者未来几乎不可能被纳入任何赔偿计划。她说：“当地执法部门需要了解这是他们所在社区存在的问题，所以报案非常重要。”
FBI发言人拒绝评论具体的赔偿案件，但表示社区组织和少数族裔媒体在帮助英语能力有限的人群与执法部门建立联系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FBI鼓励相关组织与FBI社区联络专员合作，寻找受害者，并帮助他们与负责调查的特工取得联系。
目前，像柳华和刘珍这样的受害者仍要面对未解的问题和被骗走的积蓄，但她们抱着一个简单的希望：希望其他人能够及时发现杀猪盘的警告信号，以免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刘珍说，她已经接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追回这笔钱的结果。但她希望自己的经历能够成为一种警示。她说：“骗子利用了我的孤独。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经历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