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1日,卢扬豪双手戴着手铐,被法警从侧门押入布鲁克林国王郡最高法院(Kings County Supreme Court)的法庭。法庭里安静得出奇,当他缓缓走向法官席时,几乎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经历了近30年的牢狱生活,这场听证会将决定他究竟会在监狱中度过余生,还是终于有机会回家。
来自中国的卢扬豪,24岁时因卷入1995年的一起绑架案被判75年至终身监禁。这起案件发生在上世纪80、90年代重塑纽约唐人街的移民潮与帮派犯罪交织的特殊时期。
如今52岁的他,已经服刑超过28年。这一天,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法庭。为了参加听证会,他从位于纽约上州的格林黑文监狱(Green Haven Correctional Facility)出发,坐了三个小时囚车才抵达法庭。一路颠簸让他有些晕车,但他仍努力集中注意力,通过中文翻译仔细听着法官哈德逊(Sharen D. Hudson,音译)说的每一句话。
随后,法官让他转过身,面向旁听席。他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了笑容。
旁听席上坐着约十来位前来支持他的人,他们并非他的亲属。其中大多数都是纽约华人监狱事工(New York Chinese Prison Ministry)的同工。多年来,这个基督教机构一直坚持探访卢扬豪以及其他在纽约州服刑的华裔囚犯。此外,还有几位法律援助协会(Legal Aid Society)的律师也来到现场,为他加油打气。几十年来,纽约华人监狱事工一直为像卢扬豪这样长期服刑、没有合法身份的华裔囚犯争取宽大处理。对于许多远离亲人的华裔囚犯而言,这些同工几乎成了他们在美国唯一的“家人”。
数分钟后,哈德逊法官宣布裁决。卢扬豪承认一项较轻罪名后,法官撤销了他原本75年至终身监禁的刑期,改判为8年4个月至25年的不定期刑期,并将此前已服刑时间全部折抵。听到判决结果,卢扬豪眼眶泛红。他转向旁听席,点头示意,向这些多年来始终陪伴、支持他的人表达感谢。

卢扬豪接受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采访时说:“感谢上帝的恩典。我很开心,终于有机会回去,可以落叶归根,见到亲人了。”他说,许多服重刑的华裔囚犯都有着同样的愿望。“他们都在希望有一天能够获得减刑,能够见到自己的亲人。这是他们唯一的盼望。”
卢扬豪只是众多因唐人街帮派时期案件而在纽约州监狱服刑数十年的华裔囚犯之一。倡导者认为,这些人大多只是移民来美过程中被卷入犯罪集团的底层参与者,却因为语言障碍以及当时严厉打击犯罪的司法政策,而被判处远超其实际角色的重刑。其中许多人都希望能够获得减刑,被遣返回自己的祖国,与家人团聚,放弃曾经追逐的“美国梦”。
旁听席上,纽约华人监狱事工负责人黄宝丽(Polly Wong,音译)紧紧搂着74岁的同工潘瑞卿(Shui King Poon,音译)。听到判决结果后,潘瑞卿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说:“上帝回应了我的祷告,阿豪终于可以回家了。”
完成州监狱刑期后,卢扬豪于7月6日正式从格林黑文监狱获释,随后被移交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羁押,等待遣返程序。目前,他仍需等待中国政府确认其国籍身份,之后将被遣返回中国。
对于卢扬豪而言,这场听证会结束了近30年的牢狱生活。而对于长期关注这群华裔囚犯的倡导者来说,这更意味着一个重要突破。这是涉及上世纪90年代华人社区绑架案、目前仍在纽约州监狱服重刑的至少20名华裔移民中,率先获得重要重新量刑的案例。
这些人中的许多来自福建省。在上世纪90年代,大量中国移民通过非法渠道来到美国。随着人口贩运网络迅速扩张,绑架欠下偷渡费的移民逐渐成为蛇头集团追讨债务的常见手段。

卢扬豪的人生轨迹正是那个时代下那群人的缩影。他出生于福建长乐一个贫困农民家庭,怀揣着“美国梦”踏上赴美之路。然而,这段本应通往更好生活的旅程,却最终变成了充满着暴力、剥削、伤痛与终身遗憾的人生经历。
卢扬豪说,自己在偷渡过程中曾遭到性侵。1990年抵达纽约后,又被“蛇头”卖到长岛一家餐馆,无偿打工偿还偷渡债务。他回忆,自己在那里长期遭受雇主虐待,后来逃离餐馆,并为了寻求保护和归属感,加入了包括“鬼影帮”(Ghost Shadows)和“飞龙帮”(Flying Dragons)在内的唐人街帮派。
根据法庭记录,卢扬豪与另外三名持枪男子闯入布鲁克林一间公寓,抢劫财物,并绑架了一名男子和一名怀孕女子。检方称,两名受害人随后被关押两周,以勒索赎金;检方还指控,包括卢扬豪在内的两名绑匪多次持刀刺伤并性侵那名女性人质。卢扬豪始终否认检方部分指控。他说,自己只是负责帮助同伙进入公寓,以及后来转移两名受害人,从未性侵过那名女子。
1997年,检方正式就该绑架案起诉卢扬豪。庭审前,卢扬豪的家人在中国请了一位仙君算命。对方劝他不要认罪,还声称“12名陪审员中会有11人判你无罪”。最终,卢扬豪被陪审团裁定三项一级绑架罪成立。虽然检方在陪审团作出裁决前撤销了强奸和性侵指控,但他仍被判处75年至终身监禁。
回首往事,卢扬豪说,自己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拒绝了认罪协议。“我当时年纪很小,很天真。”他此前接受纽约移民记事网采访时说。他说,当时一直以为绑架案只是为了谋财,而非害命,并不了解美国法律对绑架罪处罚如此严厉。此外,语言障碍、法律知识不足以及错误的法律建议,也影响了他的判断。
接下来的28年里,卢扬豪不断提出上诉、写信求助,寻找任何愿意重新审视案件的人。最终,他得到了纽约华人监狱事工、纽约市立大学法学院(CUNY School of Law)“重审法案(Second Look Project)”项目以及法律援助协会的帮助。

法律援助协会上诉律师克劳(David Crow,音译)参与了卢扬豪案件的代理工作。克劳表示,对于卢扬豪最初的判刑几乎等同于终身监禁且没有任何假释机会,这样的刑罚“极其严厉,也严重失衡,完全没有考虑他作为一个人,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以及是什么导致了他的行为。”克劳在一份声明中说:“当我们终于能够把完整的故事讲出来时,我们发现检察官和法官都愿意倾听,并最终根据这些新的信息,同意减轻他的刑期。”
克劳表示,上世纪90年代的绑架案件曾引发社会巨大愤怒,因此执法部门倾向于对所有涉案人员严惩,但其中很多其实只是犯罪中的底层参与者。他说,语言和文化障碍,也使许多华裔被告很难在司法程序中获得真正符合其个人情况的考量。克劳说:“我相信,如果今天的人们能够了解整个故事,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们已经服刑够久了。”
不过,他也提醒,在纽约州,重新量刑并不容易。克劳说,一个人无法仅仅因为服刑期间表现良好,或愿意被遣返回国,就获得减刑。辩护律师必须证明,最初的判刑过程中存在宪法层面的司法不公。克劳说:“语言和文化障碍至今依然存在。我希望卢先生的案件能够成为其他类似案件的榜样。”
对于纽约华人监狱事工负责人黄宝莉而言,卢扬豪获释的意义远不止一个人的自由。“神有给我们开一扇门,”她说。“这不仅给其他华人囚犯带来了希望,也给我们这些一直为他们奔走的人带来希望。”她提到,目前仍有十多名华裔移民在纽约州监狱服重刑,其中包括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此前报道过的郑海光。
郑海光目前仍在服84又三分之二年至终身监禁的刑期。他多年来不断提出上诉并申请重新量刑,坚持表示自己没有实施被指控的强奸行为,而且当年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绑架案。黄宝丽说:“对于郑海光,我曾一度觉得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是他先看到我死,要么是我看着他死在监狱里。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个二三十年?我们希望给这些囚犯一点希望。”
黄宝丽说,多年来,纽约华人监狱事工亲眼见证了许多华裔囚犯的改变。有人努力学习英语、掌握新技能;有人多年来始终保持良好的服刑记录。根据纽约移民记事网取得的监狱纪律记录,郑海光自2014年以来没有任何违纪记录;卢扬豪则自2005年以来一直保持良好记录。2010年,郑海光还将自己一个月30美元的监狱工资全部捐给四川地震灾区。
随着特朗普总统持续推动遣返有犯罪记录的无证移民,而纽约州则继续推进刑事司法改革,纽约华人监狱事工认为,对于这些已经长期服刑的人来说,自愿遣返回国既是人道的,也是现实可行的解决方案。黄宝丽说:“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第二次机会。我的梦想是,十年内,能够看到这群华裔囚犯回家。”
卢扬豪的律师汉默(Melanie Hammer,音译)也表示,希望卢扬豪的案件能够为其他类似案件打开一扇门。她说:“我真的为卢先生感到高兴,也希望他的案例能够帮助更多处境相似的人。社区给予他的支持,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卢扬豪希望被遣返回中国后,能照顾家中81岁、身体日渐衰弱的父亲,并重新承担起家里的农活 —— 而那正是当年父母希望他来到美国后能够逃离的生活。
他还计划去祭拜母亲。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由于监狱国际电话服务受到严重影响,卢扬豪一度无法与家人联系。他的母亲因长期得不到儿子的消息,最终误以为他在狱中去世,并因此深深自责。卢扬豪说,母亲一直为自己当年鼓励他赴美而感到内疚,也后悔听信仙君的话,让他拒绝认罪。
卢扬豪说:“等我去给她上坟时,我会告诉她,‘我平安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