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区艾姆赫斯特。一个被竹林环绕的后院。Dr.Z与一名黑衣男子激烈地搏斗。
他双手紧扣对方手腕，试图封住来势汹汹的攻势。忽然，对方手腕一抖，挣脱了束缚，抽出一把短刀。刀光一闪，划过Dr. Z的颈部。他“阵亡”了。
下一瞬，两人却相视大笑，拍拍对方肩膀，准备迎接下一轮训练。
这只是风龙武会（Dragon Combat Club）的一次常规演练。那把“刀”不过是泡沫做的训练道具。风龙武会成立于2020年疫情期间，是一个专注于近身搏斗与武器实战的训练组织，由学校心理学家、外号“Dr. Z”的张亨利（Henry Zhang，音译）创立。他说，风龙武会的诞生，既是为了应对日益增加的暴力事件，也是为了在疫情中反亚裔仇恨激增的背景下，帮助人们通过纪律和训练重拾安全感与力量。
五年来，这个组织见证了美国亚裔社区面对的恐惧、挑战与创伤，及其展现出的韧性与坚强。如今，随着疫情结束，仇亚暴力事件减少，风龙武会的学员群体也发生了变化。越来越多来自其他边缘化群体的人加入，他们也感受到了与亚裔在疫情期间的经历类似的不安，渴望学会以更积极主动的方式保护自己与所爱的人。
Dr. Z指出，曾经维系社会秩序的不成文规则正逐渐瓦解，让许多人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他说：“你有一个在公然违反这些规则的政府……很多过去不敢明目张胆的的种族主义者，现在变得肆无忌惮。那条让人感到安全的‘底线’，如今已经越来越模糊。”
更加积极主动
在四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杰克逊高地的世界之城书店里传出阵阵笑声和交谈声。约二十名来自不同背景的参与者齐聚一堂，参加风龙武会专为初学者设计的工作坊，学习基础的防卫技能。
Dr. Z和其他教练手把手教授基础动作：如何保持重心、如何摆放手的位置以及如何识别攻击迹象。他们还带领大家通过训练游戏提高出手速度与判断力。
穆斯林社区成员莫斯塔法（Mehdi Mostafa，音译）自2月起开始参加训练。他说，当前的政治氛围促使他去学习自卫技能。他说：“虽然我很幸运，没有亲身经历穆斯林仇恨犯罪，但我身边太多朋友都经历过。面对最近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突袭等事件，我更希望有所准备。”
C.Z.是一位跨性别武术家，出于对武术的热爱和对安全的考量，她在八个月前加入风龙武会，如今已是核心教练之一。她说：“风龙武会并不仅仅为亚裔社区服务,我们有很多非裔、西语裔、穆斯林和LGBTQ社区的成员。”
她回忆在疫情期间，自己因亚裔身份曾被人用带有种族歧视的字眼辱骂，同时她的跨性别身份也令她遭受双重歧视。大部分时候，这些事件是看似无意的针对她外表或种族的评论。她的朋友也曾被人吹口哨或遭遇类似的情况。有一次，她还亲眼目睹自己的朋友在人群中被一个陌生人袭击，攻击者随后迅速逃离了现场。那一刻让她看到了威胁的具像化并深感不安，“所以我想，不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拥有这些技能都是必要的。”
2024年秋，风龙武会开始与反暴力组织Malikah等非营利机构合作，Malikah向包括穆斯林女性和女孩在内的群体提供服务。Dr. Z表示，这种合作不仅帮助风龙武会与更广泛的人群之间建立了信任，也让课程参与者人数有所增加并更加多元。如今，风龙武会已有9名首席教练、20多名助教，在全市各地开展培训。
与其他组织建立的联系也让Dr. Z开始反思不同社区之间在安全议题上的共鸣与差异。Dr. Z表示，他欣赏穆斯林/阿拉伯社区成员之间的相互支持，并公开讨论种族主义的两党性质，认识到没有哪个政党真正代表民众的利益。“对我们这些仍然囿于这种政治幻想的东亚裔来说，这真的让人很受启发。”
生长于法拉盛的记者郭雨莱在2023年初加入风龙武会，现在也是该会的一名助教。她说：“我一直很清楚作为一个亚裔走在街上有多危险。”她补充说，她加入风龙武会是为了利用她的武术技能支持在当今政治气候下面临类似恐惧的其他人。
她说：“你正在经历的事情，其他人可能也在经历。当时机到来时，你需要敞开胸怀，这正是现在穆斯林社区正在经历的事情，显然反伊斯兰仇恨达到了自9/11以来的最高水平。”
Dr. Z解释称，手速和反应游戏可以让参与者与经验丰富的武术教练一起模拟危险情景，让学院在实际训练中“死去”并从失败中学习到经验。
他说：“所以一旦真遇到危险，身经百战的学员们能够保持冷静，做出明智的决策。要活下来并能够逃跑，人们的大脑需要能够感知危险信号，并且他们的身体必须能够依此做出反应。这比学习任何招式本身都更重要。”
咏春练习者迪亚（Hannington Dia，音译）大约一年前加入风龙武会，希望借此进一步完善自己的武术训练。他说：“我欠风龙武会一条命。”去年12月，迪亚在曼哈顿肉库区（Meatpacking district）等公交时遭遇随机攻击，而在风龙武会接受的训练让他快速制伏了攻击者。“说实话，风龙武会那晚救了我的命。因为当我看到攻击者的动作时，我脑子闪现出针对那个动作所进行过的训练。”
不过，风龙武会最初在亚裔社区中开展活动时确实遇到了一些“文化冲击”。Dr. Z回忆，2020年初，几乎没人讨论反亚裔仇恨。但他早就看到苗头：他的一位大学朋友被殴打，他的未婚妻曾在街头在5名男子带有种族歧视字眼的辱骂下惊恐逃走。
据仇恨与极端主义研究中心的数据，2021年全美反亚裔仇恨犯罪激增339%，纽约、旧金山和洛杉矶等地的案例均创下新高。
Dr. Z说：“让我震惊的，不只是这些攻击的数量，而是包括部分亚裔在内的人竟然为这些行为找借口。”
Dr. Z 认为，阶级在反亚裔暴力的公共讨论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解释说：“东亚人的收入分布两极分化……很多人非常富裕，也有很多人非常贫穷。如果你是穷人，你就住在暴力事件频发的地区；但如果你是富人，你就主导了话语权。所以在疫情期间，认为自己最有‘资格’发声的人，往往并不是那些身处暴力袭击核心区域的人……他们甚至从未踏足过那些社区，更别说亲自了解现实。”
他回忆说，公众舆论很快从反亚裔种族主义“是否真实到值得关注”转为关于警察执法或“哪一族群攻击亚裔最多”的政治争论。他说：“争论这些问题并不能帮助到要上夜班的华人女性，或是在地铁上被打的亚裔老人。我的想法很简单：无论你对警察的看法如何，考虑到他们的平均出警时间，指望他们在关键时刻救你，从数学角度来看是不靠谱的。”
面对日益上升的仇亚情绪，Dr. Z于2020年4月与朋友龙雷蒙（Raymond Long，音译）共同创立了后来名为风龙武会的俱乐部。龙雷蒙于2020年5月去世，“龙”在英文中译作“dragon”，俱乐部遂以龙的名字命名，以纪念这位创始成员。除了是学校心理学家，Dr. Z还是一位资深的武术家。他们的第一堂课是一场简单的Zoom 线上自卫课程，由Dr. Z和另外三位武术家参与。他回忆说：“比如有人对着屏幕出拳，而你必须迅速、正确地做出反应。从第一天起，反应训练就在我们的课程内容里了。”
到了2022年，风龙武会已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自卫课程，而是进入了Dr. Z所说的“社区防卫”阶段。随着仇亚事件再度升温，风龙武会开始在如曼哈顿华埠这样的社区提供免费的课程，教授如何使用战术性的笔、手电筒等工具应对现实中的威胁。除了课堂教学，他们还采取了直接行动，比如探访本地商店老板，并参与在地铁系统为民众提供支援性的工作。
他说：“这意味着确保一位年迈的阿姨即使在面临袭击风险的情况下，仍能提着重物上下楼梯；这也意味着帮助格兰街每天都被攻击、既不懂英文也不会用社交媒体的店主，确保他在没人能帮忙时，也具备一定的防护能力——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但“反击”的理念并不总能被社区理解。有些社区成员或组织对风龙武会的做法提出质疑，甚至产生误解。
“当你活在互联网真空中，面对只在乎你的观点听起来是否‘政治正确’的观众，当然可以轻描淡写地说‘跑就好了’或‘避免暴力’。但当你真正在我们所在的社区生活过，就会明白现实中的两难抉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在吸取了这些外界反馈后，风龙武会于2023年将其定位从“防身组织”改为“近身搏斗与武器实战训练团体”。Dr. Z 说：“有些人光是因为我用了‘格斗’这个词就批评我，但当你说这是一个近身搏斗和武器实战小组，人们就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如果他们不喜欢，虽然可惜，但至少他们一开始就清楚那不是他们想要的。”
尽管疫情后针对亚裔的攻击事件有所减少，风龙武会仍在不断发展。它的重点逐渐转向社区建设、韧性培养、智识探索，并尝试吸引更广泛的群体。
Dr. Z强调了边缘群体所面临的两难困境：“他们时常遭遇的暴力程度，靠徒手根本难以应对。同时他们也知道，作为‘肤色错误’的人，一旦动用任何致命手段或专用工具，即使是正当防卫，也可能因此吃官司。”
因此，风龙武会训练人们使用诸如笔或手电筒等日常物品进行防身，以减少弱势群体在必要时使用正当武力却反被视为加害者的风险。他也明确表示，风龙武会不鼓励使用刀具、枪支，甚至辣椒喷雾或电击枪。
回首过去，Dr. Z认为风龙武会的诞生是对疫情期间反亚裔暴力的创伤反应，但他更强调将创伤转化为意义的重要性。
“我们可以选择忽视这些（伤痕）任其伤害我们，也可以把它当借口去伤害别人……但我们也可以用它来创造更健康的环境，为自己，也为他人。到头来，经历了这一切，我们该如何防止它重演？我们又该如何保护那些面临同样处境的人？这些，正是我们每天都在问自己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