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勿街(Mott Street)的唐人街嘉年华(Chinatown Fair)游戏厅里,住着一位传奇般的井字棋(tic-tac-toe)游戏高手。游客只需投币五十美分,就能和她对弈。在很罕见的情况下,参与者若运气好打败她,就能抱走一大袋幸运饼干作为奖品。然而,她几乎可以说是战无不胜——在人们的记忆中,她从未输过。这位井字棋游戏高手是一只名叫莉莉(Lillie)的鸡。
对于在纽约长大、周末常去唐人街探望父亲的曹金伯莉(Kimberly Tso,音译)来说,这间游戏厅,尤其是那只井字棋鸡,是她童年里充满笑声与惊奇的宝贵记忆。有关这间游戏厅和井字棋鸡的怀旧情绪,不只属于她,也属于许多在1970至80年代造访唐人街的纽约人和游客。他们隔着玻璃,看见一只鸡用喙“啄”出一场又一场的胜局。
曹金伯莉现居于洛杉矶圣盖博谷,她将自己的这段童年回忆与纽约都市历史的奇趣片段,写成了她的第一本儿童绘本《井字棋鸡》(Tic-Tac-Toe Chicken)。该书于今年8月出版,并将在纽约华人博物馆(MOCA)的中秋家庭庆祝活动上与读者见面。绘本以孩子的视角展开,轻快而充满童趣,为孩子们通往唐人街的历史与社区文化搭建了桥梁。
三年前,在庆祝结婚纪念日时,曹金伯莉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可以为那只“井字棋鸡”写一本书。她回忆说:“关于那只鸡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我心想,‘这会是个很棒的儿童读物。’我于是从那时起开始动笔写这本书。”
曹金伯莉出生于纽约,在父母离异后与母亲和祖父母一起住在皇后区,周末则到唐人街探望父亲。唐人街在她的儿时记忆里是一个令人既兴奋着迷又眼花缭乱的地方。拥挤而嘈杂的街道上满是玩具、折扇、拖鞋和五颜六色的刺绣品,吸引着她的目光。“那里充满生命力,节奏很快。在唐人街是一种全方位的感官体验。有很多独特新奇的东西让你去聆听、观察和嗅闻。”曹金伯莉笑着说。

对于许多像曹金伯莉母亲一样的华人家长而言,唐人街嘉年华游戏厅几乎是孩子们的“临时托儿所”——一个能放心让大孩子待着的地方。直到1990年代,它才因举办《快打旋风》(Street Fighter)游戏的街机比赛而声名大噪。
唐人街嘉年华游戏厅常被称作纽约“最后一家伟大的游戏厅”,它于1944年开张,最初是一间投币游戏厅与小型博物馆。1970年代,巴基斯坦移民帕尔默(Sam Palmer,音译)买下并改建为电子游戏厅。在井字棋鸡登场前,游戏厅还曾展出“跳舞鸡”的表演。很快,井字棋鸡成了镇店之宝,甚至登上纽约旅游指南,成为唐人街的一大必看景点。由于鸡的寿命有限,只有5到10年,几十年间,游戏厅里出现过不止一只井字棋鸡,莉莉是其中最后一只。
这个通过投币观看动物表演的“井字棋鸡”装置名为“鸟脑”(Bird Brain),是由鸡与早期电脑配合完成的系统,而电脑确保鸡几乎不会输掉游戏。这一设计出自著名行为心理学家斯金纳(B. F. Skinner’)的学生及研究助理玛丽安(Marian Bailey,音译)和她的丈夫、动物训练师鲍勃(Bob Bailey,音译)之手,鲍勃曾经是美国海军首位海洋哺乳动物训练主管。
井字棋鸡装置大约在1974年首次亮相于唐人街嘉年华(Chinatown Fair)游戏厅,它是当时数百个被安装在全美各地游乐场(包括家庭式游乐园、Six Flags和 Circus Circus)甚至远至东京游乐场所的热门游戏之一。
即使成年后,曹金伯莉仍会偶尔回到游戏厅,与那只鸡下一盘井字棋。她最后一次玩井字棋鸡大约在1996年,当时在唐人街游戏厅后方的玻璃柜里,她看见了莉莉——最后一只“上班”的井字鸡。玻璃一边是莉莉,另一边是电子井字棋盘,供挑战者们在棋盘上落子。
曹金伯莉投入两枚25美分硬币。像往常一样,莉莉先手。她走到一个小小的金属“思考室”旁,用喙啄下按钮完成落子,随后得到一粒饲料作为奖励。接着轮到曹金伯莉在棋盘上落子。仅仅两回合后,曹金伯莉果然败下阵来。
“她总是赢。”曹金伯莉解释说,并指出莉莉其实是经过训练的,而且落子动作由电脑指令控制。在井字棋游戏中,先手玩家本就占据优势,而莉莉永远是先手。除非电脑出错,否则几乎没人能赢。但曹金伯莉从不介意输给一只鸡。“你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输,知道自己其实是在花冤枉钱,但还是想玩,因为觉得好玩,觉得有趣……有时候是出于好奇: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还有一种感觉就是,‘嘿,我在井字棋游戏里被一只鸡打败了。’”曹金伯莉笑道。
1998年,也就是曹金伯莉最后一次与莉莉对弈两年后,动物权益人士说服了老板还莉莉自由。莉莉被送到马萨诸塞州的一座农场,在那里自由地度过了余生。游戏厅的老板帕尔默则永久关闭了井字棋鸡的表演柜,但在一旁挂上了一张装裱好的莉莉的照片,作为神圣的纪念。

然而,即便在莉莉离开后,依然有人来到唐人街嘉年华游戏厅问:“莉莉去哪儿了?”《纽约客》的长期专栏作家特里林(Calvin Trillin,音译)经常写到这只井字棋鸡,还常带朋友来挑战它。后来他甚至写了一篇长文,悼念这个游戏,并探究这只“聪明”小鸡背后的秘密。
在创作关于莉莉的儿童绘本时,曹金伯莉也走过了一段类似的探索之旅。尽管全书只有500个词,她却花了一年半才完成。“创作儿童绘本,我觉得更像是写诗。”曹金伯莉说,“不是因为它需要押韵,而是因为你要用尽量少、尽量简单的词语,尽可能直白地讲一个非常复杂的故事。”
对曹金伯莉来说,这个创作过程既极具挑战性,又充满收获。她一度甚至考虑过以小鸡的第一人称视角,把这本书写成一部“自传”。曹金伯莉坦言道:“那其实是个有点傻、完全编出来的故事。我很庆幸最后没有那样写。”随着研究的深入,她的故事不断调整和重塑,也带给她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让她重新发现游戏厅的历史,以及那款令人难忘的游戏。
在曹金伯莉的这本儿童读物中,故事通过一个名叫贝雅特丽斯(Beatrice,音译)的小女孩的视角展开。贝雅特丽斯非常关心小鸡莉莉(Lillie),她选择了一种不同于动物权益人士的方式,用自己富有创造力的方法来帮助小鸡获得自由。
曹金伯莉说:“几乎我写的所有东西都多少带着一些真实的元素。我常常从现实事件或正在发生的事情中汲取灵感,然后通过虚构来进一步展开。”在研究过程中,她发现游戏厅老板的家人和动物权益人士对当时发生的事有着不同的说法,关于井字棋鸡的感受也不同。
她说:“我并不想过多纠结这一点,因为我并不一定要选边站。但与此同时,小鸡所生活的那个装置空间的现实状况,确实会逼迫你去直面当时的条件。”
她补充说,创作时最具挑战的部分之一,是如何在真实与怀旧、以及其中可能令人感到不适的部分之间找到平衡,“后来我意识到,故事必须通过孩子的视角来讲述。”
曹金伯莉说:“当我想到我自己的孩子时,我知道他们不会有那种怀旧感。他们不会有和我一样的美好记忆。他们很可能会看着关在装置里的小鸡说,嗯,这有点怪,也有点残忍。”正是这种体悟,启发她去想象现在的孩子面对井字棋鸡会如何回应,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与此同时,曹金伯莉也希望这本书能为讲述唐人街的故事打开更广阔的角度。“并不是所有故事都要围绕创伤和负面事件……关于美国亚裔的儿童书里,农历新年和食物的题材已经够多了。当然,那些确实很重要,但我们的故事不止于此。我希望能带来更多样的视角,展现唐人街生活的丰富底蕴与亚裔成长的真实环境。”
纽约插画家陈路易(Louie Chin)用明快的色彩为书页赋予生机。小读者翻阅时,不仅能看到孔子大厦、哥伦布公园等唐人街地标,还能透过童趣画笔感受到其中的活力与温度。
本周六,曹金伯莉将携新书亮相位于唐人街的美国华人博物馆,在中秋节家庭庆祝活动中,分享关于小鸡莉莉和唐人街的故事。活动详情请见:https://www.mocanyc.org/event/mid-autumn-family-festival-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