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手机外卖平台订餐通常非常简单。顾客选择一家餐厅、下单，随后由外卖骑手取餐并送到顾客家门口。包括添加小费和支付其他配送费用在内的整个流程，通常都在手机应用程序上通过电子支付完成，顾客和骑手都不需要使用现金。
但对于专注于亚洲美食、颇受欢迎的外卖平台饭团（Fantuan）来说，情况却非如此。
数名外卖骑手和餐馆向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透露，饭团要求骑手在某些订单中先用自己的现金替顾客垫付餐费。这实际上相当于骑手为了能够继续为该平台工作，不得不向饭团提供一笔无息贷款。
一些骑手表示，他们需要垫付的金额有时甚至超过自己一天的实际收入。接受纽约移民记事网采访的骑手表示，这种做法给他们带来了经济压力，也迫使他们随身携带大量现金，增加了遭遇抢劫的风险。
饭团骑手表示，他们之所以需要用现金垫付订单，是因为部分餐馆只接受现金，或者并未与饭团建立合作关系。据纽约移民记事网查看的一些外卖订单截图显示，在某些情况下，饭团还会要求骑手脱下带有平台标识的制服，扮成普通顾客前往餐馆取餐。
截至发稿，饭团尚未回应纽约移民记事网的多次置评请求。
骑手表示，虽然饭团在他们垫付餐费之后会在每周结算收入时，将他们垫付的金额一并返还，但这种做法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麻烦，其中包括令报税变得更加复杂。由于退款被计入收入，骑手表示，他们因此需要缴纳更多税款。
华人骑手G告诉纽约移民记事网：“年底报税，工资和返还给你的垫付款混在一起。报税看银行流水，分不清哪些是你实际工资，哪些是还给你的钱。”与本文接受采访的其他骑手一样，G要求仅使用姓氏首字母，以免被平台报复关停账号。G表示，平均每天至少有10%的订单需要他自掏腰包向餐馆付款。有些日子，这一比例甚至高达60%，意味着他需要为订单垫付数百美元。
另一名骑手C.B.表示，他每天通过饭团送外卖的收入约为160美元。但有时，他需要垫付的订单费用甚至超过当天的收入。每笔订单需要垫付的现金从约30美元到240美元不等。和G一样，C.B. 也发现这种做法给报税带来了困难。他说：“因为报税时饭团退还给你的钱会被算作收入，所以这笔钱也要扣税。”
纽约移民记事网从多名饭团骑手处获得的订单截图显示，平台经常要求骑手向皇后区法拉盛的多家华人餐馆垫付餐费。骑手表示，由于部分餐馆只接受现金，他们每天不得不随身携带数百美元现金，这也带来了额外的安全隐患。
纽约移民记事网此前曾报道，针对外卖骑手的盗窃和抢劫事件屡见不鲜。纽约市警察局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3年间，全市共报告1万1157起价值1000美元或以上的电动车盗窃案，其中2020年达到高峰。达到近3000起。
C.B.曾于今年1月至3月期间为饭团送外卖两个月。他表示，要求骑手提前垫付订单费用的情况“非常普遍”。他通常每天完成10至20单，其中约四分之一需要自己先行付款。他说：“平均每笔垫付款大约30美元，每天差不多都得随身带个几百美金。”
骑手还告诉纽约移民记事网，饭团的派单系统让他们很难拒绝那些需要提前用现金垫付的订单。C.B.说：“如果拒单，基本上给你封号，强制[账号]失活。虽然你显示上线了，但没有单，这是变相报复、变相封号。“
今年1月，纽约市议会通过了第34号地方条例，禁止外卖平台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关停骑手账号。然而，在该法律于明年年初正式生效之前，外卖骑手仍然受到平台规则的制约。
“不要提饭团”
除了要求骑手提前垫付现金外，一些骑手还向纽约移民记事网提供了订单截图，显示饭团订单中附有一些特殊的取餐指示。其中一则备注写道：“不要提饭团，不要穿马甲。”另一些则要求骑手“师傅进去取餐麻烦脱马甲”，并使用电话号码取餐，而不是提及饭团外卖平台。还有一笔订单要求骑手“小票撕掉，请确保小票不在食品包装内”。另一条取餐指示则警告骑手：“取餐时若穿着饭团装备或错误告知餐厅此为饭团外卖订单，可能会导致餐厅不予供餐。”
事实上，纽约移民记事网发现了三起饭团骑手被要求假扮普通顾客、前往平台上没有合作登记的餐馆取餐的案例。纽约移民记事网采访了法拉盛的三家华人餐馆。饭团骑手指出，这些餐馆曾被平台要求骑手在取餐时脱下制服，或以其他方式隐瞒自己与饭团的关系。
其中两家餐馆，港食堂（Kong Sihk Tong）和觉世双椒（Mala Siblings），虽然出现在饭团的应用程序上，但餐馆方面表示，他们并未与饭团合作，而是与另一家大型亚洲外卖平台、饭团的竞争对手熊猫外卖（HungryPanda）合作。两家餐馆的员工均表示，对饭团要求骑手采取上述做法感到意外。第三家餐馆法拉盛的湘水山庄（Hunan Cafe）则表示，目前已经开始接受饭团的订单。
这种做法并非特例。此前，Grubhub、Seamless、DoorDash和Postmates等外卖平台都曾因未经餐馆许可便在平台上列出餐馆并接受订单而受到诟病。在餐馆提起一系列诉讼后，许多平台已经停止了这种做法。
C.B. 说：“饭团跟餐厅没有合作，让骑手冒充顾客脱下制服取餐，我猜测是因为跟餐厅没合作，强行上架，强行扩大市场。”
监管压力
纽约市消费者和劳工保护局（DCWP）的一名发言人告诉纽约移民记事网，该机构已经收到多起有关饭团要求骑手提前垫付餐费的投诉，但没有透露具体投诉数量。
尽管骑手已经对这一做法提出质疑，市消费者和劳工保护局表示，要求骑手提前垫付费用本身并不违法，除非平台未能在工资结算周期结束后的七天内偿还骑手，或以其他方式拖欠骑手应得的款项。该部门表示，正在密切关注饭团的相关做法。
市消费者和劳工保护局局长列文（Samuel Levine，音译）在给纽约移民记事网的声明中表示：“市消费者和劳工保护局不会袖手旁观，任由企业违反法律、利用纽约市劳动者谋取利益。我们将继续运用一切可用手段，监督饭团及其他外卖平台是否遵守最低工资标准，确保劳动者获得应有的报酬。”
市消费者和劳工保护局之前曾经对饭团的商业行为进行过审查。今年1月，该机构发现饭团拖欠285名骑手超过46.8万美元的工资。该公司还被要求额外支付5.2万美元的民事罚款和相关费用。
在四个国家拥有500万用户的饭团外卖，在美国多个地区也曾面临过诉讼。2022年，西雅图市政府发现饭团多次违反当地有关带薪病假和安全假期的法律。最终，该公司同意支付拖欠168名员工共计18万590美元的工资及相关民事罚款。同年，加利福尼亚州最高法院裁定，饭团错误地将其外卖骑手归类为独立合同工，这些骑手本应获得最低工资和加班工资。法院下令该公司向2019年至2021年间在加州工作的员工支付72.5万美元。
一些劳工权益倡导者也公开呼吁饭团改变要求骑手垫付餐费的做法。今年4月，民间组织“华人骑手团结（Chinese Delivery Workers Solidarity）”发起请愿，敦促饭团立即“停止强迫骑手垫付订单费用”。
该组织成立于2024年，目前已有二十多名志愿者，并收到超过400名华人外卖骑手的求助。其微信群拥有200多名成员。“华人骑手团结”成员F.Y.表示，由于一些骑手担心遭到平台报复，该组织转而号召顾客而不是骑手签署请愿书。出于隐私考虑，F.Y.要求仅使用姓名首字母。F.Y.表示，目前已有50多名顾客签署请愿书，以表达对骑手的支持。
然而，饭团至今仍未改变要求骑手为部分订单垫付餐费的做法。
F.Y. 说：“我们希望饭团能够认识到，这是一种剥削性的做法。无论是顾客还是外卖骑手，都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作为一家大型企业，饭团不应该将自身的财务负担转嫁给外卖骑手。”
一笔无息贷款
尽管有诸多不满，许多骑手认为，其他外卖平台的情况也同样恶劣，甚至可能更糟糕。G. 表示，整个外卖行业的骑手普遍受到不公平对待，转投其他亚洲外卖平台也未必能改善自己的处境。
G.说，尽管面临这些困难，他仍然继续为饭团工作，因为对于像他这样英语不流利的新移民来说，就业机会十分有限。他说：“换去其他平台比较难，竞争激烈，有些人甚至会使用外挂抢单。”
不过，C.B.表示，饭团的付款制度让他觉得，公司实际上是在依靠外卖骑手提供无息贷款。他说：“感觉像逼着你借钱，不给你利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