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曼哈顿的天际线出现在眼前时,熊夏(化名)心里感到了一种亲切和踏实。“我终于回来了。”他感叹说。去年8月,身为庇护寻求者的他因为工作机会从纽约市搬到南卡罗来纳州。而在去年12月也就是特朗普胜选一个月后,他回到了纽约市这个他最初来到美国后落脚的城市。
“特朗普当选是我回纽约的重要原因之一,”熊夏在接受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采访时说。他解释说,特朗普及其团队在移民政策上的立场令他感到在南卡莱罗纳这样的非庇护州缺乏安全感,“如果一直呆在这里,我的案子也要转过来,有可能不会被通过。感觉纽约对移民还是友好一些。”
特朗普竞选总统时就以大力打击非法移民,加强边境执法作为噱头,并承诺要在上任第一天对美国境内数以百万计的无证移民进行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递解行动”。虽然专家们指出该计划面临极大的法律及实际操作方面的挑战,但特朗普及其团队言论的发酵伴随着相关谣言,已经在许多移民包括庇护寻求者心中投下恐惧的阴影。
“遵纪守法,听天由命”这两句俗话被接受采访的中国庇护寻求者们多次提及。他们告诉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对他们而言,目前唯一的确定性是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性,但身为庇护寻求者,他们的选择很有限。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他们均要求仅透露姓名首字母或名字的一部分。
前途未卜
有的庇护寻求者选择和熊夏一样从其他州搬到纽约州、加州等令他们感到更加安全的州,有的则在惴惴不安中等待“楼上的那只鞋子”落地,还有一部分人则怀揣着对美国民主法治的希望,认为特朗普无法“一夜之间改变美国的法律”而得以执行递解计划。
对33岁的熊夏来说,去年8月前往南卡罗来纳州工作以及12月回到纽约市都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由于自己同性恋身份在中国面临的种种困境以及疫情期间在武汉经历的阴影,熊夏于2023年9月离开了中国。他在经历艰苦跋涉,穿越中美洲和南美洲后于2023年10月底抵达美国。在前往南卡罗莱纳州前,熊夏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纽约市,也曾前往洛杉矶找过工作。在纽约,由于英语能力有限以及当地华人社区难以为大量涌入的移民提供包括工作在内充足的必要资源,熊夏没有多少选择。通过法拉盛一家职业介绍所,熊夏被介绍给一名“包工头”,最终找到了一份南卡罗莱纳州某太阳能面板厂的工作。
熊夏说,在工厂里,他和另外多名来自全美各地的华人庇护寻求者在艰苦的条件下工作。他们从事夜班,日夜颠倒,薪资也仅有每小时14元。但熊夏毫无怨言,他说,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在美国扎根并养活自己,就是好的开始。然后,在特朗普当选后,熊夏开始萌生离开南卡莱罗纳的想法。当另一名纽约的朋友告诉他长岛有一家金属器材厂在招工,且能够提供报税后,熊夏便毫不犹豫地回到了纽约。“我希望能从事正规工作,遵纪守法地留在这里。”
出路有限
华人穆斯林社区倡权者马聚说,在特朗普刚胜选的那段时间,他观察到纽约市移民社区的恐惧达到顶峰,尽管他告诉许多庇护寻求者不必过于恐慌,特朗普的递解计划在实行中面临诸多困难,“但还是有看到有人从印第安纳、俄亥俄州和其他州回到纽约。”
他们中包括来自广州的庇护寻求者郭进(化名)。郭进2020年1月持旅游签证来到美国后申请了庇护。在特朗普胜选前,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维吉尼亚从事餐饮业,也常常往返于维吉尼亚和纽约两地。他说:”我本来打算搬到维吉尼亚居住的。”
但自从去年11月,郭进只回过维吉尼亚一次。他说:“我很喜欢维吉尼亚,但我现在害怕搬到那里去。特朗普的移民政策和一些美国人对新移民的态度让我感到很不安。”郭进还表示,现在一些餐馆老板不敢雇佣庇护寻求者,即便对方有工卡。他说:“他们听到一些传言,说与庇护寻求者有牵连的雇主也可能被遣返。”
郭进说,他不是唯一一个因为出于对特朗普的担忧而采取行动的人,“我身边有相当多的人回纽约或加州,我听到的不下十个。”他说,有一些以前在佐治亚州或佛罗里达的人因为害怕特朗普即将执行的政策,搬到了洛杉矶或纽约市,虽然这些地方面临着资源和工作机会更少的挑战。
“对我们这种情况的人来说,纽约和加州是唯二的选择了,没有其他的选项了,”郭进说。虽然他不知道特朗普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实施他所承诺的措施,但他表示这种不确定性已经给移民社区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每个人都很担心。”
他担心在特朗普执政下,纽约市的移民立场可能会发生变化,并且担心大规模递解行动可能导致人道主义危机,他提到二战期间对日裔美国人的集中营历史可能重演。“我真的很担心会伤及无辜,因为你无法保证每个执法人员都是懂法的、公正执法的。不要说像我们这样的合法庇护寻求者,甚至于一部分华人,拿到绿卡、公民身份的,也有可能被某个白人主义至上的执法者扣上帽子。”
“特朗普刚当选那阵子,我每天都很恐慌。有天半夜做梦梦到被抓,还惊醒了。”来自上海的庇护寻求者钱江(化名)回忆说。他说,11月6日选举结果出来后,关于移民执法的各种消息在庇护寻求者组成的微信群里流传。
他说:“有的说跨州的巴士可能会被盘查,有的说ICE(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会在法拉盛街头抓人,有的说有犯罪记录的会最先被递解。”这些信息让他感到困惑,无法鉴别真伪。

“川普是按照法律做事,还是一刀切?我们害怕他做一些无法想象的决定。”钱江说。但他表示自己并没有应对可能的大规模递解的应急计划,“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说。
乐观与悲观并存
虽然有一些庇护寻求者与钱江一样感到不安,也有一些人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处于观望状态或保持谨慎乐观。在纽约从事餐饮业的庇护寻求者曹明(化名)说:“有很多人说要回纽约,但是现实中并没有太多人这样做。”
特朗普当选后,曹明咨询了不少政府机构的人士或律师究竟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未来将造成何种影响,他说:“得到的答复基本上是让我们安心。”他被告知总统虽然有很大的权利,但只是行政权,仍须遵循法律办事。“只要个人不要违法乱纪,好好生活认真工作,该交税交税,不要有过多的忧虑。”
在纽约的庇护寻求者李星(化名)持有类似的观点:“每个人都在等(会发生什么),但美国是法治国家,不用太担心。”他认为美国从本质上不同于中国,美国总统的权力受到制衡。但他承认,特朗普的做法让他感到是对美国的民主法治基础的破坏,“砸了公检法,一个人说了算,有点像‘美国的文革’”。
“美国即使是天堂,也不是我们的天堂”
对于郭进来说,美国在移民政策上的转向让他感到沮丧。他批评特朗普政府将中国庇护寻求者描绘成仅受经济利益驱动、没有真正庇护理由的人。他说:“他们之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人是有庇护的理由和要求的,没有人愿意从南美洲横跨十几个国家,冒着生命危险背井离乡来到美国。”
他对特朗普团队将中国庇护寻求者描绘成一群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军队适龄男性”也觉得难以理解。“走过来的第一代人肯定是来吃苦的,是给美国底层人力市场提供价值的。”
曹明对此表示认同,他指出,许多庇护寻求者都在忍受着恶劣的工作条件。他说:“我在法拉盛餐馆一天干12个小时,那种艰苦,没有当地公民愿意干这种活,最苦的活儿是中国人和墨西哥人在干。”他解释说,许多庇护寻求者不懂英文,没有亲友,“我们过来不是为了什么发财梦,而是因为在中国生存艰难,也有一部分是政治难民,无路可走。”
他说:“美国即使是天堂,也不是我们的天堂。”当被问及面对如果未来面临递解将准备怎么办时,曹明坚定地说:“我会用法律手段捍卫自己的权益,找律师进行上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