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着高烧的莫蒙别克(Momunbek Kadyrkulov,音译)蜷缩在新泽西州纽瓦克臭名昭著的移民拘留设施德莱尼霍尔拘留中心(Delaney Hall)冰冷的牢房里,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动起放弃、签署自愿遣返协议的念头。
在与儿子努尔苏丹(Nursultan Kadyrkulov,音译)的一通电话中,他的语气愈发消沉。努尔苏丹当时正四处联系一切可能的资源,希望把父亲从拘留中心救出来。“我干脆回去算了。”他对儿子说。“你不用为我花钱。为一件可能没有结果的事情花钱没有意义。我不想成为负担。” 但努尔苏丹拒绝接受这样的结果。“听着,爸爸,你哪儿都不会去。”他回答道。“有组织可以帮忙,也有人在给我们捐款。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大约三周后,努尔苏丹坐在一辆白色现代汽车里,在拘留中心附近的一家加油站等待。随后,他看到刚刚在保释听证后获释的父亲,面带灿烂笑容朝车子走来。努尔苏丹把父亲接回家,在那里,莫蒙别克的家人,包括刚刚呱呱坠地的孙子,正在迎接他的归来。
莫蒙别克是美国超过5万名没有犯罪记录却被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拘留的移民之一。然而,他也是少数成功获得保释听证、在被转移或遣返之前获释的人之一。努尔苏丹说,这一切离不开社区的支持。“我爸爸现在还能和我们在一起,完全是因为我们得到了社区组织和很多人的帮助。”努尔苏丹说。

对于24岁的大学生努尔苏丹来说,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一切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一家于2023年在俄乌战争后局势动荡的背景下,从俄罗斯来到美国寻求庇护。在不安与压力之中,他们也感受到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与支持的人性之光。
“来美国之前,我们对这里抱有很高的期待,尤其是我爸爸。”努尔苏丹回忆道,“他总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国家。每当我们听到‘自由’、‘人权’、‘美国梦’这些词,就会觉得美国是一个非常非常棒的地方。”
正是对更好未来的憧憬,促使这一家七口在2023年8月踏上赴美之路。经过土耳其、西班牙等多个国家辗转飞行后,他们最终抵达墨西哥。在那里,他们通过CBP One应用程序预约入境——那是当时美墨边境庇护申请者的主要合法通道。经边境审查后,一家人以人道主义假释身份进入美国,等待庇护案件审理。
然而,美国的生活远非想象中容易。一家人先后在迈阿密和芝加哥落脚,借住在朋友家中。2024年,他们来到纽约市,在多个收容所辗转数月后,终于攒够积蓄、准备好文件,在皇后区雾凇公园租下属于自己的住房。
像许多庇护申请者一样,莫蒙别克在获得工作许可后努力打工养家。他开过黄色出租车,做过卡车司机,后来又成为Uber司机。他每年报税,按时前往联邦广场26号(26 Federal Plaza)报到。据家人说,他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我们一直走的是合法、正规的道路,从没想过爸爸会被拘留。”努尔苏丹说。
1月17日清晨,努尔苏丹像往常一样开车送父亲去联邦广场26号进行例行报到。父亲让他在附近等候,把手机留在车里。努尔苏丹开车在附近的街区转悠,每隔半小时就到楼下看看父亲是否出来。五个小时过去,父亲仍不见踪影。随后,他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来电说自己被拘留了,让他不用再等。
开车回家时,看着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努尔苏丹说自己内心充满震惊、困惑和恐惧。那天晚上,他和母亲都痛哭失声。他说:“我们很绝望,感觉一切突然崩塌。”
在1月17日之前,这个家庭原本即将双喜临门:姐姐即将临盆,而努尔苏丹也正准备完成纽约城市大学国王区社区学院(Kingsborough Community College)的先修课程考试,希望成为注册护理助理,为家庭增加收入。但在作为家庭主要经济支柱的父亲被拘留后,努尔苏丹说自己几乎没有时间悲伤。“我是在和时间赛跑。”他说,他担心58岁、患有糖尿病的父亲在拘留中心的健康状况,也害怕如果不及时行动,他会被转移到更远的地方。
“那段时间非常艰难,身心俱疲。”努尔苏丹退掉部分课程来省钱用于聘请律师,同时准备父亲的人身保护令申请和保释听证所需的材料。上课期间,他有时还接听父亲的电话,安慰他不要放弃。
不过,他并非孤军奋战。在朋友鼓励下,努尔苏丹在众筹网站GoFundMe上发起募款。一个月内,超过700人捐款逾2.8万美元,用于帮他支付父亲的法律费用和医疗开支。凭借市场营销背景,努尔苏丹还开始在Instagram上记录父亲被拘留后的生活和法律进展。“我觉得这能让更多人注意到这个问题,这也是我的动力。”他说。20天内,他在Instagram上收获超过5万名粉丝。除了鼓励,他还收到法律建议,以及许多同样经历亲人被ICE拘留的家庭发来的信息。
其中一位观众是展望自由基金(Envision Freedom Fund)共同总监萨纳塔(Rosa Santana,音译)。该组织是全美最大的移民保释基金。看到视频后,她主动联系了努尔苏丹。“我留言说,很抱歉你们正在经历这些。如果你爸爸收到保释通知,请联系我们,我们愿意帮助。”
2月6日,得知父亲保释金被定为1万美元后,努尔苏丹立即向展望自由基金提交申请。由于不知道展望自由基金多快会为父亲缴纳保释金,努尔苏丹同时也自行准备缴纳保释金。三天后,他接到展望自由基金的电话,对方告知保释金已缴纳。“他们动作很快,我没想到会比我们还快。”努尔苏丹说。2月9日,在被拘留23天后,莫蒙别克获释,与家人团聚。
“能看到他出来,真的很好。”努尔苏丹说,如果没有大家的捐款和组织帮助,父亲不会这么快被释放。但努尔苏丹也意识到,并非每个家庭都如此幸运。“这是一大笔钱,如果没有像我们一样获得捐款和支持,大多数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萨纳塔也指出,这种快速获释的案例并不多见。该组织帮助缴纳保释金的一些移民在被释放前,在拘留中心已被关押数月甚至近一年。“最具心理创伤的一点,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被关多久。”
萨纳塔表示,今年该组织收到的保释申请数量和金额都在上升,给这家唯一服务大纽约地区的移民保释基金带来不断增长的财政压力。截至2月13日,该组织已为52人缴纳保释金,总额超过50万美元,几乎是2025年同期支出的三倍。2025年1月和2月,该组织共缴纳16笔保释金,总计约15万元。
萨纳塔认为,保释金增加的主要原因是移民拘留执法行动的扩大以及相关法律挑战使得近期保释金获批数量上升。与此同时,保释金金额本身也有所上涨。据萨纳塔称,今年2月的保释金中位数约为1万2890美元,而去年同期约为1万美元。随着保释需求激增,该组织正寻求其他保释基金的支持。“这需要不同组织的共同努力,单靠我们不可能完成。”
萨纳塔警告称,保释金上涨给家庭带来巨大压力。“多数家庭没有这笔钱。通常父亲是是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而父亲也往往是被拘留的人。保释金就成为一个很大的财政负担,家人要付房租、买食物和尿布,现在还要筹保释金。没有像我们这样的组织帮助,真的很难。”
在莫蒙别克回家的第二天,努尔苏丹为他理发。来美后,父子俩一直为彼此理发以节省开支。“他出来时有点邋遢,我想让他焕然一新。”努尔苏丹笑着说。

虽然已经被保释出狱,但这个家庭的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莫蒙别克必须佩戴GPS追踪脚环,驾照和工作许可仍被ICE扣留,因此无法复工。原本负责他案件、庇护批准率较高的移民法官道奇(Evalyn P. Douchy,音译)去年12月在司法系统整肃中被解雇。
“我们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不知道何时开庭,也不知道新法官是谁。”但努尔苏丹有一点很确定:他会继续为父亲抗争,也希望帮助更多和他们有着类似遭遇的家庭。曾经许多陌生人发来信息送来鼓励,告诉他他属于这个社区,这让努尔苏丹深受鼓舞,如今他也想回馈社会。
“我得到了很多支持。”他说。“如果我能为家人创造稳定的生活,我想捐款给相关组织,或者直接帮助那些正在经历同样困境的家庭。我想继续为移民拘留问题发声,分享我的经验,并帮助人们找到资源,让他们不再感到孤单。”
需要保释申请、购买生活用品、寻找笔友或探视安排等方面帮助的移民拘留者,可以拨打“展望自由基金”(Envision Freedom Fund)的热线电话 718-717-2007。这是纽约市唯一一条允许被拘留者在拘留中心直接拨打寻求帮助的热线。热线每周二和周四下午3点至5点提供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