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在《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举办的 2025 年纽约市华裔高中生双语征文比赛中获得二等奖。比赛要求学生围绕题目 “一个我希望永远不会消失的传统” 作文。
Read this article in English: Memories in the Margins
我注视着桌上方那一叠笔记本,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纹封面包裹着色调不一的白纸。 出于节俭,笔记本的上半写满了数学,科学,历史 — 或者坦白说,我学年的任何笔记 — 下半则遍满了用铅笔潦草写的中文课文和典故。一切起源于我中国的表哥寄来的语文课本, 笔记让我见识在中国读书的经历 — 那熟悉又陌生,与我在美国的体验相似又不同。课本和我坚决的妈妈成为了教导我读写中文的老师。
童年的无数个小时抄写课文筑建了让我中文水平远高于我的同龄人的基石。在那个我以别人的仰慕定义自身价值的时代,这是最完美的炫耀。代价就是我太过用力握铅笔时指甲挖进了手掌心,留下一道道红弯月印迹的疼痛,以及因为我把手拖过粗糙的纸面,小拇指关节处被磨的通红的皮肤。疼痛第二天就会消退,就像我只为了一场小考短暂记下的字; 但有时候,疼痛感却转化为了印象深刻的记忆。
我最早学习汉字的记忆是将电视上听到的对白和相应的字幕一一对应。这或许是我为何至今还会对字幕有种依赖:我能靠读这些字跟上剧情,当节奏放慢也能安心地神游,因为我知道那些字会在那里等我,将我带回来。
纽约市常常被人描述为文化的大熔炉,但我更偏爱沙拉这个比喻:多种身份的混合却保有各自的独特性,也正是这些特殊的组合创作出最完美的体验。在繁忙的大都市中, 知道有一处属于我和这些汉字的位置,很安慰。我闲逛在唐人街,欣赏着滑稽的英文翻译后 ,店名的更深刻的含义 — 就像有人悄悄告诉我一个秘密。这是融入个紧密结合的社会的一 种方式;在纽约市永不停息的潮流中,也是安慰的照明灯。它告诉我,在闪烁的灯光和嘈闹的人群带来的刺激中,有个避风港;它告诉我有个能放松的空间等待着我。当我从校外旅游回来时,校车窗户外那热闹的集市里鲜明的牌子上面熟悉的字告诉了我不是今天卖什么, 而是:我回家了。
虽然中文是我的母语,但周围的环境让我越来越偏向英文。家成了这个语言抵抗着英语的侵蚀的堡垒,因为父母对英文的掌握有限,我只能继续用中文沟通。但是我已经不再抄写那些课文了,而是以读网络小说的方式维持对中文的熟练度。
我很多中美朋友并没有这个爱好,但我们偶尔会开玩笑地用中文对话。平常在英语课上能写出优美文章的高中生,在打扑克牌时突然说出小学生水准的句子的反差感格外有趣。一群青少年坐在地板上,因一人称扑克牌为 “扑克卡” 而大笑的场景是多么的古怪;能够因家的语言而在校园的压力中短暂地喘口气又是多么的令人欣慰。
因此,我感到伤心:我无法与这些朋友们分享汉字的精妙之处。他们只能认识最简单的汉字,不能理解能令我着迷好几个小时的字。曾经凝聚了一个国度的文字,如今在一代注意力被别处索取的人手里逐渐凋零,在一个远离它本源的地方挣扎求生。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难过的想法:曾经定义了历史的符号,现在有可能在这里被沦落为历史本身 — 像一株弱小的幼苗竭力在异乡扎根。
我曾在抄完课文的第二天回看前一天的字,不忍睹字迹的整齐度像是坠落了悬崖似的,反映出了我渐渐对枯燥的不耐烦和对回到娱乐的渴望。现在,我望向散在桌子上的那些笔记本。当时我并未把日期写上,因为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就像我写英文字的改变,从一页页白纸上积累的年月中我能追踪类似的变化。我观察着字体的演化: 从一只笨拙的手握着不听话的铅笔写出的偏大的字,再缩小为疯狂倾斜的字,像妈妈说的像台风刮来的,最后停定为勉强像样的样子,虽然不太美观,但起码清晰。这些笔记本记录着我的过往,也是祖先的象征;而书中的语言将引我向前方,如火种般铸造一个辉煌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