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在《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举办的 2025 年纽约市华裔高中生双语征文比赛中获得一等奖。比赛要求学生围绕题目 “一个我希望永远不会消失的传统” 作文。
Read this article in English: A Tradition I Hope Will Never Disappear — Dragon Boat Festival
食堂里飘着消毒水和加工奶酪的混合气味。我剥开粽叶午餐时,朋友们正拆开包裹三明治的 锡纸——毫无意外,整齐的面包与方块的肉片,干净利落。我的金字塔形粽子在剥开时沙沙作 响,像拆开一封旧信,蒸汽带着竹叶和酱油的混合气味儿,瞬间让我坐的食堂塑料椅似乎变成了 外婆的旧木凳。
“那是什么?墨西哥粽子吗?”玛雅用铅笔戳了戳粽叶,铅灰在竹叶上留下划痕,像是汨罗江 上的漂浮的杂物。糯米粘在我手指上像未干的泪水。我想告诉她每粒米都承载着一位宁愿投江也 不妥协的诗人之重,但最后只说:”中国食物。”然后看着她回去吃她的火鸡三明治——那么轻 盈,也那么容易被遗忘。
那天晚上,我走进厨房时,父亲正在洗碗。他瞥了眼我的书包,又看向我。 “你同学不知道这个故事。”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不需要问是哪个故事。这些年来,我们断断续续地谈过, 从不一次性讲完,也不激烈讨, 只在安静的吃饭间隙里零碎提及。
“屈原跳江是因为留下意味着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自己不认同的人”父亲关上水龙头继续 说,”朝廷要他写不同的文字。更安全的文字。”
我靠在料理台上。父亲也有他更安全的文字——那些他对老板用的词,重要电话前练习的谨 慎语气。为了别人而转化自己意味着什么, 我们都懂。
“不同的河流,”他轻声说,”但我们面对同样的选择。”
大约一周后,我们开车去看长岛杰斐逊港口的龙舟赛。湖面倒映着十几支整装代发的队伍, 船桨划开的水波虽不像古老的汨罗江,却承载着相同的使命。
我看着选手们同步划桨:前倾,回拉,前倾,回拉,随着船划开水面,他们的喘息声与吆喝 声慢慢远去,也仿佛慢慢古老。这些人不是当年抢救屈原遗体的渔夫,他们可能是会计、教师、 店主,他们的孩子坐在折叠椅上喊着加油。不知怎的,他们似乎都成了同一条水流的一部分。
“看他们,”父亲指着鼓手所在的船,他的呐喊划破午后空气,”两千年了,我们仍在赛舟。”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们不是在竞速,而是在抵抗。抵抗遗忘。抵抗当你融入追求便捷的社会 时那种缓慢的消解, 缓慢的遗忘。每一桨都是拒绝让河流吞噬某些重要的东西。
获胜的龙舟冲过终点,溅起的水花把涟漪送到每个岸边。刹那间,我几乎看见了:每一代拒 绝妥协之人的幽灵,他们的手仍紧握船桨。
但那晚,重量以不同的方式沉淀。我盯着作业,一份关于美国文学的论文,还有与古老河流 或糯米无关的数学题。手机振动着朋友周末聚会的消息,用我听得懂但感受不到的笑话梗聊天。
这是我们这代人要继承的选择:不是要不要跳江,而是要不要继续逆流而游。压力可能不是 政治腐败,而是更隐蔽的东西。 它可以让传统轻描淡写退化成表演,可以当别人问起粽子时笼统 回答”中国食物”,也可以一种选择,选择文化阻力最小的路。
我想起在这里出生的表弟,他用英语和父母说话,而当父母用中文回答时他假装听不懂。想 起自己像他那么大时,曾为午餐盒里的八角味感到难堪。这种溺亡并不壮烈,它是渐进的,是一 次次一个个看似微小的妥协。
午餐的粽叶还躺在垃圾桶里,沾着酱油和记忆。没错,三明治会更方便, 但我会尝出两者的 区别,我想屈原的鬼魂也会。
第二天,我又带了粽子当午餐。这次当玛雅皱起鼻子时,我没有退缩。而是慢慢剥开竹叶, 让竹叶的清香在我们之间升起。
“这叫粽子,”我说,”我们包它来纪念一位拒绝妥协的诗人。”
她看着糯米粘在我手指上,现在好奇多过嫌弃。我没有立刻擦干净,而是让残渣留着, 这是 我选择了继承的证据.
那晚,我给外婆打了视频电话。用中文请她教我包粽子。她笑我的奇怪请求,但她演示如何 折叶、如何绑绳时,眼睛发亮。
“传统很重,”她说,”但有些重量让你更强壮。”
现在,每个端午节我尝到的不只是糯米和竹叶。我尝到了选择不被稀释的滋味,选择让历史 的重量留下印记。在这个善于遗忘的城市,我故意让双手留着粽子的印记。尽管有人说这并不那 么高雅,但我和其他人都知道:这是我与世界的粘合剂,也是防止我溶解在这熔炉里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