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在《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举办的 2025 年纽约市华裔高中生双语征文比赛中获得优秀奖。比赛要求学生围绕题目 “一个我希望永远不会消失的传统” 作文。
Read this article in English: Celebration in Every Bite
那是一个一月下旬的寒夜。我戴着耳罩坐在 Q25 公交车上回家，隐约听见外头车辆的鸣 笛。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我在帕森斯大道的拥堵里慢慢挪动。一句粤语的尾句在心里拽 了拽我——“内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忽然觉得，就连扔出去的包子也一去不返，食欲和讽刺并肩回家。外卖盒的温度把我冻僵的手捂热。我想，这整场塞车，不过是一座城市的 人都在赶着回家过年。这个念头一路跟着我，直到车门叹气般开启，我踏上街道，门檐下洒 着柔软的红灯笼光。那意味着家人，意味着庆祝，意味着“家”。灯光把整条街缝成了一道红 线——提醒我，新年是一段以灯火收尾的季节，而不只是某个夜晚。
终于在六点一刻到家。一进门，迎面是一年未见的亲戚们的熟悉面孔。大家都在忙活，锅铲作响，小堂表兄妹的笑声占满了屋子。妈妈守在灶台前。“煮什么呢？”我探头望过去。一条清蒸全鱼，馋人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年年吃鱼是我们的传统。“鱼”与“余”同音，寓意有 余。在我们家的餐桌上，谐音就是一种祈祷——“年年有余”——盈余就安在“鱼”的读音里， 见证着字与声如何编进日常。妈妈的东北味体现在细节里：葱姜清蒸整条鱼，一小碟醋“让 这一年切得干净利落”，冰箱门上倒贴着一个“福”。
正出神时，父亲忽然一声号令把我唤回：“来帮我包饺子！”每年我擀皮，他拌馅。他手把手教我每一道工序：馅要装得刚好，边要轻轻合拢，捏成元宝的样子。我看着他指尖那种春日下午般的节奏，也教自己的手学会这些步子。每当他把我那只坑坑洼洼、像月面一样的饺子举到光底下，厨房里就会响起一阵温暖、金灿灿的笑声。他总爱打趣地把它放到一边，说： “这个你吃。”爸爸的河北手法朴实又倔强：猪肉韭菜馅，白胡椒和香油下得重；必须捏八个紧实的褶子图个“发”；还有家规——第一只破皮的饺子归他。我过了好几年才明白，他传给 我的真正“配方”与饺子关系不大，却与我们是谁息息相关。
忙到尾声，终于到了开席的时候。在慢悠悠的切、拌、捏的舞步里，我们的“闲暇”成了修养 ——炉火与餐桌之间，学会了安静与得体。到晚上八点，绛红桌布上摆满了一桌传统菜肴。 每一道菜里都有妈妈东北的豪爽，也有爸爸河北的咸香。桌上的每一道都有讲究，各自承着 一个吉意。
大家一一入座，谈笑声很快填满了屋子。外公举杯先辞，众人安静下来，专心听他的话。最 后以一段“财源广进、身体康健”作结，大家齐声：“干杯！”喜气在空气里翻滚，人人吃得心 满意足。
饭后，红包的仪式继续登场。妹妹对压岁钱的盼望写在她坐立不安的身形上，姑姨伯叔和 外公外婆捧着小红包绕桌而来。宴席已毕，下一幕开始。他们把象征好运的红封包递到我面前，我对每一位都利落地鞠一躬，说出规定动作的那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我稳稳接 过。又一项传统告成。红包在手中传来传去——钱如呼吸般短促，祝福却郑重其事——我 明白了，为什么我们的言语总绕回“家”与“财”：这两条并行的轨道，让列车不致冲出山谷。 夜深，亲戚们陆续告辞。我坐在窗边看夜空。远处烟火背后，月亮照得很亮。天空噼里啪啦，红金银的光华一阵阵绽开。我睁大眼睛看着，心里滑进一个好笑的小念头：即便我是美国长大的孩子，这些美好的旧习也像一根暗线，把我和海那边的家人牵在一起。原来，一个人可以有两个家，并且都深深热爱。春节不仅是吃饺子、收红包；它更像一剂每年准时的“家族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