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当美国总统特朗普誓言要解散美国教育部并且限制美国出生公民权利的时候,张劳拉( Laura Zhang,音译)感到非常绝望。从2024年开始,张劳拉和她所在的纽约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团队一起为特朗普竞选而前往新罕布什尔州,宾夕法尼亚州等地拉票。在距离2024年总统大选只有20天的时候,她们驻扎在费城,志愿帮助选民,特别是华裔选民进行登记。她们在六个亚洲超市门口发传单,鼓励选民为特朗普投票。
在成为特朗普的追随者之前,张劳拉曾多次往返于中国和美国之间,为她出生在美国且患有自闭症的女儿寻求最好的支持。她一直坚信,让她的女儿进入有专门特殊教育保障的美国公立学校是正确的选择。从今年1月起,她开始在纽约市的各所学校之间奔波,寻找适合有特殊需求儿童的最优教育方案。
但到了3月,也就是特朗普重新就职不到两个月后,教育部大幅裁减了员工人数,冻结了联邦资金,并取消了针对研究和教师培训的拨款。批评人士警告称,这些变化可能会使残疾学生更难获得所需的特殊教育服务。对于张劳拉来说,这些影响是切身相关的,她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对特朗普的支持态度。
特朗普废除出生公民权的提议尤其对准了像她这样的家庭,这让张劳拉感到更加担忧。到了3月底,由于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张劳拉放弃了原本打算在美国定居的计划,返回了中国。她说:“这就好比开药过猛,结果不仅杀死了坏细胞,还把健康的细胞也一起杀死了。我坚决反对这种做法。”
如今,张劳拉正成为美国亚裔群体中一股明显反对特朗普浪潮的一部分。越来越多曾经支持特朗普的人开始远离特朗普及其政权。在皮尤研究中心4月份的一项调查中,特朗普的总体支持率降至40%,自 2 月以来下降了7个百分点。而在亚裔美国人中,特朗普的支持率下降幅度更为显著,在两个月内从47%降至仅29%。
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副教授弗雷默(Paul Frymer,音译)认为,这些民众对特朗普政策的普遍反对的原因包括诸如创立美国政府效率部(DOGE)、移民遣返以及关税等问题。 它们给这些选民敲响了警钟,并引发了他们的懊悔情绪。弗雷默表示:“对特朗普的强烈反对势头确实存在,目前公众舆论对他也持强烈的负面态度。我认为他对移民群体的负面影响超出了人们的预期。”
张嘉琨是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的一名公共知识分子研究员。他认为,这批在2024年投票支持特朗普的少数亚裔美国人,是被特朗普在诸如犯罪、移民、反对多元化与包容性以及减税等一些议题上的主张所吸引。但张嘉琨指出:“诸如驱逐出境这类混乱的执法举措,以及诸如抑制通货膨胀等不太令人满意的结果,已经给这些选民敲响了警钟,并促使他们重新思考自己的选择。”
从历史上来说,美国华裔通常比普通人群更倾向于支持民主党,这与他们所支持的那些有利于社会福利、促进多元文化以及保障移民权利的政策相一致。然而,据为美国亚裔、夏威夷原住民和太平洋岛民群体服务的研究机构“AAPI 数据”统计,在2016年至2024年期间,美国华裔对特朗普的支持率上升了16%——从11%上升到27%。
支持特朗普的华裔妈妈们
虽然一些亚裔特朗普支持者可能会重新审视自己对特朗普的忠诚度,但仍有其他支持者始终未曾动摇过他们的信仰。
六个月前特朗普就职典礼的那一天,纽约的“ MAGA 团队”成员们一同前往华盛顿特区,庆祝特朗普的胜选。组织这个团队的是美籍华裔刘史黛芬(Stephanie Liu,音译)。当天,刘史黛芬和其他“ MAGA 团队”成员为1月6日的被告们(因在 2021年国会大厦骚乱中被捕而被定罪的人)举办了一场募捐活动。
他们向在押被告发放了3000美元现金。这些现金被放进23个分别装有100美元或200美元的信封里。每个信封的封面上都写着捐赠者的姓名,并附有一行手写的文字:“感谢您为我们的国家和自由所做出的牺牲!愿上帝保佑您!”

这并非刘史黛芬和她的团队首次用行动表达对特朗普坚定不移的支持和忠诚。从2022年起,纽约“MAGA”组织团队定期为1月6日事件的被告筹集资金。在与“骄傲男孩”组织前领导人塔里奥(Enrique Tarrio,音译)的交谈中,刘史黛芬表示,塔里奥告诉她“骄傲男孩”组织的80%的捐款来自美国华裔,这些囚犯亲切地称她们为“华裔MAGA妈妈们”。
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有像刘史黛芬这样的数千名美国华裔被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口号所吸引。2016年6月,一个名为“支持特朗普的美国华裔”的组织受邀在特朗普位于比弗利山的住宅附近的一场私人活动中与他会面。该组织的创始人王天在微信这一中文社交媒体平台上领导了一场“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活动,该活动有超过6000名注册参与者。
纽约“ MAGA 团队”的负责人刘史黛芬手机里有超过30个以“ MAGA ”为主题的微信群,群成员来自美国各地。其中她的一个主要的筹款小组有55名成员。另一个名为“支持特朗普、热爱自由行动小组”的群组则有超过380名成员,该群组主要是讨论特朗普政策和分享保守的观点。有一条获得大量“点赞”的消息写道:“任何热爱美国的人都是特朗普的粉丝。任何想占这个国家便宜的人都是特朗普的反对者。”
刘史黛芬已在美国生活了超过30年。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和她的丈夫曾是中国最大的一家官方媒体机构的记者,但他们面临着严格的政治审查严重,还遭遇了职业边缘化的状况,这让她认为在中国缺乏自由。
对刘史黛芬来说,参与“MAGA”运动正是她长久以来所渴望的自由的体现。她对1月6日被告的支持是她在美国反对社会主义和专制主义的一种立场。在她看来,美国国会骚乱是“一场和平抗议”,而执法部门对此次骚乱的应对则对她所珍视的自由构成了严重威胁。“我觉得当时出现了危机,”她说,“政治迫害即将来临。这和中国有什么区别呢?”在她看来,如果美国变得像中国那样,那么她对自由的追求和美国梦就毫无意义了;她在中国的生活物质水平要比在这里好得多。她说:“只有美国再次变得‘伟大’,我才能证明我所放弃的生活是值得的。”
不过,在华裔支持特朗普的MAGA运动内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分歧和争论,这些争论不仅涉及美国国内问题,也涉及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及其他外交政策。
皇帝的新衣
苏拉里博士(Dr. Randy Su,音译)是一位航空航天工程师,去年11月他投票支持了特朗普。但最近,由于他股票投资损失了超过50万美元,他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今年5月,苏拉里微信上与一位住在新泽西州的纽约“ MAGA 团队”的成员许哈利(Harry Xu,音译)进行了激烈的辩论。
苏拉里和许哈利关于股市损失问题进行辩论时说:“这是非常严重的领导失误,给美国人民带来了灾难性的损失。这并非偶然现象,而是特朗普一贯令人诟病且带有暴徒式冲动特质的个人行为在其整个商业生涯中的精确体现……!”
在外交政策方面,苏拉里起初支持通过对像中国和越南这样的对手征收关税来重振美国制造业的这一想法。但他强烈反对特朗普对美国盟友征收的关税,也反对他对欧盟和加拿大所采取的立场。苏拉里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认为特朗普现在变成了一个像堂吉诃德那样的人,向所有人宣战。我反对他的关税政策因为他总是一天一个主意。”
苏拉里还公开批评了他所谓的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内对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音译)的“霸凌”行为,以及副总统万斯(JD Vance,音译)在欧洲发表的“激烈”演讲,他说这些行为使美国的重要盟友感到疏远。从更深层次来看,苏拉里与共和党建制派完全站在同一阵营,共和党建制派以重视传统原则著称,比如小政府、资本主义以及强大的军事和经济联盟。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国家应该由那些专业且深思熟虑的执政者来治理,而不是由“业余选手”来治理。
苏拉里观点并非完全没有支持者。一位在曼哈顿亚马逊公司工作的工程师刘平凯支持苏拉里的观点,并在微信辩论中为他进行了辩护。刘平凯坚决反对美国继续卷入俄罗斯-乌克兰战争。他原本希望特朗普能兑现其竞选承诺——立即结束这场冲突,但当这一愿望未能实现时,他感到非常失望。
刘平凯说:“美国已没有能力介入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冲突了。这场战争的唯一受益者是那些大型军火集团。”
最近,当刘平凯得知众议院通过了这个名为“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后,他的不满情绪愈发强烈,因为该法案包括将增加1500 亿美元的国防开支。此前,他曾支持特朗普减少联邦开支,尤其是在国防等他认为非常“浪费”的领域。他认为特朗普违背了这一承诺。刘平凯说:“他承诺要削减联邦开支,但现在他又再次提高了开支。我真的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这只是又一种榨取纳税人钱财的方式而已。
那次辩论之后,苏拉里被踢出了那个微信群。之后,他开始与这个美籍华人的“MAGA”团体保持距离,并认为他们是由特朗普的民族主义言论煽动起来的群体,缺乏独立思考能力。苏拉里说:“他们把特朗普奉为国王,就像《皇帝的新衣》里的那样。现在你可以看到国王什么衣服都没穿。”
对美国祛媚了
4月份,特朗普宣布他的“解放日”之时,刘史黛芬说自己在股市上损失了10万美元。但即便如此,她对特朗普的信念依然坚定。刘史黛芬说:“大多数反对者都是自私自利的,但我才是真正热爱这个国家的人。”
刘史黛芬是纽约大学医学院的一名研究助理,当被问及在最近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资金削减的情况下,她是否担心自己在纽约大学医学院的工作时,刘女士回答说:“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已经到了可以退休的年龄,而且我更看重的是个人的品质而非物质上的利益。”事实上,当她被老板告知有可能即将面临裁员时,刘史黛芬向她的主管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如果你们需要裁员的话,就先把我裁掉吧。”
相比之下,张劳拉支持特朗普则是出于个人原因。她初到美国时,曾对美国的医疗体系抱有信任,认为女儿在美国的医疗体系下能得到更好的治疗。为了给女儿治病,她在中国时就开始采用了一种源自美国的自闭症疗法——阿贝行为分析疗法。但是这些年,她并未看到女儿的病情有明显改善。尤其是在民主党执政期间,她愈发感到失望。如今,她认为是美国的疫苗导致了女儿患上了自闭症,并坚决反对所有疫苗接种。

张劳拉说:“民主党就是个披着天使外衣的恶魔”,她觉得美国在民主党治下的医疗体系与该党本身一样“虚伪”。而她最近的经历让她对特朗普政府也感到失望了。
最终,她意识到民主党和共和党都无法帮助她的女儿获得她所期望的那种良好的治疗和教育。
“我对美国已经祛媚了,”张劳拉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像我们这样患有自闭症的特殊儿童该怎么办呀?”
张劳拉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的女儿出生在美国,若想享受中国的公共医疗和教育体系,就必须放弃美国国籍,可她女儿已经持有并珍视这份国籍长达12年。然而,特朗普政府带来的不确定性又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回到中国后,张劳拉现在在在家亲自教育她的女儿。至于未来,张劳拉正在密切关注美国的政策,以后再决定是否要把女儿带回美国。
